嬴政寫完那行字之後,沒有放下筆。
他坐在禦案前麵,看著“續命錄”上那一排名字。陳恪,劉小北。兩個名字,兩個人,兩條命。竹簡還很新,墨跡還沒有乾透,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但他覺得這卷竹簡已經很重了。重得他拿不起來。
他沒有拿。就坐在那裡,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趙高站在帷幔外麵,已經站了一個時辰了。腿麻了,但沒有動。他聽到殿內沒有聲音,皇帝沒有叫他,沒有批奏摺,沒有翻竹簡,什麼都沒有。就是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他偷偷往裡看了一眼。嬴政坐在禦案前麵,背挺得很直,跟平時一模一樣。但麵前沒有攤著奏摺,手裡沒有握著筆。隻有那捲“續命錄”,攤開著,露出那兩個名字。他就那麼看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趙高縮回頭,靠在牆上,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劉小北死時的樣子。沒有親眼看到,但王賁跟他說了。說那個人死的時候,嘴裡喊的是“爸”。跟陳恪一樣。在最疼的時候,喊的是父親。
趙高沒有父親。很小的時候就被送進了宮,凈了身,做了宦人。已經記不清父親長什麼樣了,隻記得一雙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在他被帶走的那天,在他頭上摸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那雙手。
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橫樑。橫樑上的彩繪已經舊了,顏色斑駁,看不出來畫的是什麼。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殿內,嬴政終於動了。
他提起筆,在“續命錄”上又加了一行字。不是寫新的人,是在陳恪和劉小北的名字下麵,加了一行小字。字很小,寫得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始皇帝二十七年秋,鹹陽城東,老槐樹下。又一人為寡人而死。其名劉小北,遼寧人,後世一普通人。無他,唯一條命而已。”
寫完之後,把筆放下,靠在禦座上,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劉小北的臉。那張臉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了。但那雙眼睛不普通。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嬴政在很多人的眼睛裡見過——在那些戰死沙場的士兵眼睛裡,在那些為國捐軀的死士眼睛裡,在那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眼睛裡。
那種東西叫“值得”。
劉小北覺得自己值得。一個在後世連高中都沒畢業的、在網咖裡打遊戲的、被父親說“這輩子就這樣了”的年輕人,覺得自己值得為始皇帝去死。
嬴政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覺得。不知道一個在後世活得好好的年輕人,為什麼要穿過兩千年的時光,來到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時代,當一個乞丐,然後死在一棵老槐樹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欠這個人的。他欠所有從後世來的人的。
睜開眼,從禦案的暗格裡取出那塊黑色石頭。劉小北給他的那塊,跟他從青石板下麵挖出來的那塊一模一樣。把兩塊石頭並排放在桌上,看著它們。石頭的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在燭光下微微發光,像是活的。
拿起劉小北給他的那塊,握在手心裡。石頭是溫熱的,跟劉小北活著的時候一樣溫熱。握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暗格裡,鎖好。
“趙高。”他叫了一聲。
趙高趕緊推門進來。“陛下。”
“去把李斯叫來。”
趙高愣了一下。天已經黑了,李斯應該已經回府了。但沒有問為什麼,轉身去了。
半個時辰後,李斯來了。穿著一身便裝,頭髮有些亂,像是從床上爬起來的。走進大殿,行了一禮,偷偷看了嬴政一眼。皇帝的臉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比白天更深了,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陛下深夜召臣,不知何事?”
嬴政沒有立刻回答。坐在禦案後麵,看著李斯,看了很久。李斯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不敢動,就站在那裡,低著頭,等。
“李斯。”嬴政終於開口了,“寡人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問。”
“你覺得後世的人,會怎麼評價寡人?”
李斯愣住了。他沒想到皇帝會問這個問題。後世?誰的後世?皇帝的後世?還是大秦的後世?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好話?皇帝可能覺得他在拍馬屁。說實話?他不敢。想了很久,然後說:“臣以為,後世之人,當以陛下為千古一帝。”
千古一帝。這四個字從李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嬴政的手抖了一下。不是被嚇的,是陳恪也說過這四個字。一模一樣。
“千古一帝……”嬴政唸了一遍,“你知道什麼人才能叫千古一帝嗎?”
李斯不敢說話。
“寡人不知道。”嬴政說,“寡人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才能配得上這四個字。但寡人知道一件事——寡人現在配不上。”
李斯的頭低得更深了。“陛下——”
“寡人殺過很多人。”嬴政打斷了他,“六國的士兵,六國的百姓,六國的貴族。寡人修長城,死了很多人。寡人修直道,死了很多人。寡人焚書坑儒,也死了很多人。寡人做這些事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對的。統一天下,當然是對的。長城禦敵,當然是對的。書同文車同軌,當然是對的。寡人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有猶豫過。”
他停了一下。燭光在他臉上跳動,明暗交替,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麵翻湧。
“但現在寡人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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