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
嬴政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沒有動。他的目光釘在那片島嶼上,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島不大,在大海的那邊,孤零零的,像一片落葉浮在水麵上。但他知道,這片落葉在後世會變成一把刀。一把捅進中國肚子裡的刀。
“這是什麼地方?”嬴政問。聲音不大,但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是在替他問。
年輕人坐在他旁邊,背靠著樹榦,兩條腿伸直了,草鞋上沾著泥。他看了嬴政一眼,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碗。碗裡有幾枚蟻鼻錢,銅的,生了綠銹,不知道是哪個路人扔的。
“一個島。”年輕人說,“大海東邊的一個島。很遠。坐船要很久才能到。”
“上麵住著人?”
“住著。很多很多年之後,他們會變成一個國家。一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詞,“一個很厲害的國家。厲害到能跟中國打一架。打了很多年。”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一下。停了。
“打贏了?”
年輕人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錢,看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很輕的一個搖頭,輕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嬴政看到了。
“輸了?”嬴政的聲音沉了下來。
“輸了很多次。”年輕人說,“從清朝開始輸。鴉片戰爭,甲午戰爭,八國聯軍,抗日戰爭。輸了一百多年。割地,賠款,死人。死了很多很多人。”
嬴政的手指又敲了一下。這次重了一些,指節磕在膝蓋骨上,疼了一下,他沒有理會。
“最慘的一次,是1937年。日本人來了。從東北打到南方,一路燒殺。南京……”他停住了。嘴巴張著,但沒有聲音出來。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南京死了三十萬人。六個星期。長江水都紅了。”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遠處的巷子裡有人吵架,聲音尖利,像是在爭什麼東西。更遠的地方,鹹陽城的市井聲嗡嗡的,像一窩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模糊的背景音。在這個背景音裡,年輕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他親眼見過的事。
嬴政沒有說話。他看著地圖上的那片島嶼,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地圖折起來,收進袖中。
“你叫什麼?”他問。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輕聲說:“劉小北。”
“劉小北。”嬴政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哪裡人?”
“遼寧。後世的一個省。在東北。”
“東北?”嬴政不知道這個地方。地圖上沒有。
“很北邊。很冷。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劉小北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地方。“我爸給我取這個名字,是因為我們家在遼寧的最北邊,再往北就是黑龍江了。他沒什麼文化,隨便取了個名字。”
嬴政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短褐,腳上蹬著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麵,沾著泥。他的臉上有灰,頭髮亂糟糟的,像是一個在街上混了很久的人。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是從來沒有被這世上的髒東西碰過。
“你什麼時候來的?”嬴政問。
“半年前。”
“半年來一直在當乞丐?”
劉小北點了點頭。“當乞丐挺好的。不引人注意。想去哪就去哪。想聽什麼就能聽到什麼。”
“聽到了什麼?”
“聽到了很多人罵秦。”劉小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六國的人,還沒有死心。他們在等。等一個機會。等您死。”
嬴政的表情沒有變化。這些事他都知道。六國的貴族在暗處磨刀,舊部在四處串聯,民間有人在燒秦旗。他殺了很多人,但殺不完。人心裡的東西,殺不完。
“你不怕?”嬴政問。
劉小北搖了搖頭。“不怕。我怕的東西,不是這個。”
“你怕什麼?”
劉小北沒有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嬴政。是一塊黑色的石頭。巴掌大,通體漆黑,光滑如鏡。表麵有一些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圖案。石頭是溫熱的,像是剛從火堆裡撿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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