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絕對的死寂。
王賁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此刻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極致的震驚、暴怒、不敢置信，以及深不見底的悲涼和絕望。
聖旨……
謀逆……
勾結扶蘇……
“哈……哈哈哈哈……”
王賁忽然仰天狂笑起來。
笑聲充滿了無儘的悲憤和嘲諷。
“好！好得很啊！趙高！李斯！尉繚！”
他猛地收住笑聲，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趙高手中的絹帛。
又緩緩掃過麵色灰敗的李斯，和眼神複雜沉默的尉繚，最後看向那輛死寂的禦輦。
彷彿要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看到裡麵的景象。
“陛下……”
王賁喉嚨裡發出悲痛的聲音。
“老臣……對不住您……冇……冇早點瞧出這些雜碎的狼子野心……冇……冇護住您……”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那五千衛尉軍。
那些士卒，很多都是跟著他多年的老兵，跟著他打過仗，流過血。
此刻人人臉上寫滿了震驚、茫然、恐懼和掙紮。
一邊，是剛剛宣讀的、蓋著傳國玉璽、明黃色刺眼的聖旨！是陛下！是天子！是懸在每個人頭頂、足以誅滅九族、雞犬不留的煌煌天威！還有太尉尉繚的“親眼所見”，丞相李斯的“親耳所聞”。
還有太尉尉繚的“證實”，丞相李斯的“勸誡”。
另一邊，是帶著他們守京城、護宮禁、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主將，是通武侯王賁，是王老將軍的兒子，是軍中說一不二、賞罰分明、肯為手下兄弟擋刀的老大哥！
信誰？
該信誰？
敢信哪個？！
握兵器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腳步，下意識地挪動，有人想向前，更多人卻在後退。佇列，開始出現不易察覺的鬆動和混亂。
“弟兄們!”王賁嘶聲吼道。
“你們信嗎?!你們信陛下會下這樣的詔書嗎?!信扶蘇公子會毒害陛下嗎?!信我王賁，信蒙毅上卿，會謀反嗎?!”
“這他孃的是矯詔!是陷害!他們現在要奪位，要清洗忠臣，要毀了大秦的江山!”
士卒們騷動起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兵器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臉上掙紮更甚。
是啊，扶蘇公子在北疆的功勞，那是實打實的，是傳遍了天下的！
王賁將軍的為人，大夥都清楚！蒙毅上卿……那是連趙高都敢硬頂的硬骨頭！
可是……聖旨……玉璽……
“王賁！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煽動軍心抗旨？！”趙高厲喝，舉著遺詔上前一步。
“陛下遺詔在此，玉璽赫然!爾等難道要抗旨不遵，與這逆賊同流合汙，誅滅九族嗎?!”
尉繚也沉沉開口：“眾將士，陛下遺命，清晰無誤。王賁附逆，證據確鑿。此刻放下兵器，聽從詔令，本官以項上人頭擔保，隻究首惡，不問脅從。若再執迷不悟，助紂為虐……”
他目光掃過眾人，冇有說下去，但那股寒意，每個人都感受到了。
壓力。
巨大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壓在每一個衛尉軍士卒心頭。
更多人的眼神開始躲閃，開始動搖。
軍陣，鬆動了，裂縫變大了。
王賁看著這一切，他知道，大勢已去。
趙高他們謀劃得太周密了。
遺詔，輿論，尉繚的倒戈……一層套一層，把他王賁，把王家，把蒙家，把遠在北疆的扶蘇，所有可能礙事的人，全都釘死在了“謀逆”的恥辱柱上，堵死了所有的活路！
他王賁今天，註定是走不出這鹹陽城門了。
也好……
他孃的，也好！
老子這輩子，殺人無數，也被人殺過。馬革裹屍，馬革裹屍……嘿嘿，冇想到，最後是裹在自家都城的城門口，死在自己人手裡。
王賁轉過頭，看向身邊幾名依舊緊緊護在他身側的親衛將領。
嘴唇微動，用隻有他們幾人能聽到的氣音，急速說道。
“待會我衝出去，製造混亂。你們幾個，彆管我，分開跑!去蒙武老將軍府上報信!去上卿蒙毅府!告訴他們，陛下駕崩，趙高李斯胡亥矯詔篡位，誣陷公子與王家蒙家謀反!讓他們……能走多遠走多遠!去北疆!找蒙恬!找王離!找公子!告訴公子……”
他頓了頓，虎目中竟泛起一層水光，又被他狠狠逼了回去，聲音哽了一下：“告訴公子……我王家……祖祖輩輩，流的血，都是為大秦……從冇變過色！”
“將軍!”幾名親衛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混合著極致的憤怒和悲痛，奪眶而出，他們想喊，想叫，想攔住他。
“這是軍令!”王賁低吼，帶著不容置疑的、最後的主將威嚴。
下一刻，他猛地轉過身。
麵向著那黑壓壓的禁軍，麵向著趙高、李斯、尉繚，麵向著那輛沉默的禦輦。
吼聲如同平地炸開的驚雷，在每個人耳邊轟鳴、炸裂！
“爾等弑君篡位！構陷忠良！天理不容！人神共憤！”
“我王賁！生，是大秦的士兵！死，也是大秦的忠魂厲鬼！”
“今日，老子就用這條命，用這腔血——”
他將手中長劍高高舉起，指向陰沉的天穹，發出那最後一聲，也是他生命儘頭最耀眼、最悲壯的戰吼：
“告訴這天下人——！”
“什——麼——叫——忠——！！！”
“什——麼——叫——奸——！！！”
“王家兒郎！還有信我王賁是個人的弟兄！”他血紅的目光掃過身後，在那幾百張同樣因憤怒和絕望而扭曲、卻燃燒著決死火焰的臉上停留一瞬，發出最後的咆哮，“不怕死的——隨老子！”
“殺——儘——國——賊——！！！”
“殺——！！！”
數百個聲音彙聚成一股灼熱狂暴的聲浪，猛地炸開！
王賁動了！
冇有猶豫，冇有戰術，甚至冇有章法！就像一頭被徹底激怒、傷痕累累卻獠牙猶在的老年雄獅，合身撲向獵人群！
被重重禁軍盾牌和長戟保護在後麵的——趙高！以及，他手裡那捲該死的、汙穢的偽詔！
“擋住他！放箭！快放箭！”尉繚臉色一變，厲聲下令，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他冇想到王賁如此決絕，如此剛烈！
趙高、李斯則是快速退回到了禦攆附近。
“嗖嗖嗖——！”
零星的箭矢從禁軍後排射出，但距離太近，王賁衝得太猛，大多射空，隻有幾支射中甲葉縫隙，讓他衝鋒的身形踉蹌了一下，但速度卻絲毫不減！
“殺！”
“保護將軍！”
他身後，那幾百紅了眼的家將和部分被徹底點燃血性的衛尉軍老兵，也發出嘶啞的吼叫，揮舞著兵器，發起最凶猛的衝鋒。狠狠撞在了人數遠超他們禁軍方陣！
慘叫聲、怒吼聲、金屬砍入骨骼的悶響、兵器撞擊的火花，在城門橋頭這片不大的空地上瞬間爆開！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名王家親兵，瞬間就被四五杆、七八杆同時攢刺而來的長戟捅穿！
他們慘叫著，怒罵著，卻死死抓住刺入身體的戟杆，用最後的力氣向前頂，為身後的人創造那一絲微不足道的空隙！
倒下的戰馬，瀕死士兵的軀體，稍稍阻礙了禁軍合圍的速度。
王賁恍若未見！他眼中隻有前方！隻有那個在人群中若隱若現的趙高！
“鐺鐺鐺——！”
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三四杆長戟被他一劍盪開！王賁合身撞入槍陣，左劈右砍，瞬間斬殺數人！
但他畢竟年過半百，又身披重甲，動作不如年輕時迅捷，身上很快多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戰袍。
更多的刀槍從四麵八方遞來，在他厚重的鎧甲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留下深深的斬痕和刺孔。
“圍死他！彆讓他靠近！”有禁軍將領在吼。
刀槍並舉，寒光耀目，如同急速收攏的鐵壁，向著那個在人群中左衝右突、渾身浴血卻依然怒吼不休的身影合圍而去。
王賁狂笑著，揮劍，踏步，再揮劍！
近了！更近了！
距離那輛沉默的玄色禦輦，已經不到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王賁甚至能看清禦輦車門上那些細微的金色紋路，能看清車轅旁趙高那張因為驚懼而微微扭曲的臉！
快了！就差一點！
“陛下……老臣……來了……給您……清君側……斬奸佞……”
八步！
就在這時——
“嗚——！”
一柄從斜刺裡狠狠掃來的長戈，重重砸在他的腿彎後側。
王賁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長劍脫手，深深插進泥土裡。
他單膝跪地，用那條斷腿和深深插入地麵的劍，勉強支撐著冇有完全倒下，依舊昂著他那顆倔強的頭顱。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更多的血流下來，視野裡一片模糊的紅。
但他還是努力瞪大眼，瞪著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天塹的禦輦車門。
車門緊閉。
陛下……老臣……冇用了……
王賁咧開嘴，想扯出一個笑，卻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
我王賁，對不住您...
王賁咧開嘴，想笑，卻湧出一大口鮮血。
我王賁……對不住您……對不住……大秦……
幾名禁軍持戟上前，戟尖抵住了他的咽喉、心口。
王賁不看他們，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扭過頭，望向北方。
那是上郡的方向，是長城的輪廓，是……他兒子王離戰鬥和效忠的地方。
臭小子……
王賁眼前彷彿出現了王離那張還帶著稚氣、卻已有了棱角的臉。
想起他小時候淘氣，被自己拿馬鞭抽得嗷嗷叫。想起他第一次上陣，緊張得手心出汗，卻還梗著脖子說不怕。想起北疆大捷後，他來信中那種壓抑不住的、對扶蘇公子的崇拜和狂熱……
兒啊……
為父……老啦，不中用啦……
護不住陛下，也……護不住你，也護不住王家了……
這條路，又黑，又冷，又難走……為父，隻能陪你到這裡了。
臭小子，以後……再也冇人能拿馬鞭抽你了……
臭小子……
王賁嘴唇翕動，卻冇有聲音發出，隻有血沫不斷湧出。
他最後看了一眼北方，那眼神複雜到極致，有不捨，有牽掛，有驕傲，有遺憾……最終，都化為一抹釋然。
“王離——！我的兒——！”
“替為父——！”
“殺——儘——國——賊——！！！”
吼聲未落，七八杆長戟，從不同方向，同時刺入了他的身體！
王賁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手中長劍“噹啷”落地。他瞪著眼睛，死死盯著北方，嘴唇翕動，卻再也發不出聲音。
鮮血，從他口中、從胸前數個血洞中瘋狂湧出。
但他冇有倒下。
他就那麼拄著斷劍（插入地麵），瞪著眼睛，望著北方，屹立在城門洞中央，如同一尊永不倒塌的戰神鵰像。
寒風吹過，捲動他染血的戰袍和斑白的鬢髮。
通武侯，王賁，戰死。
至死，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