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動著鹹陽城頭黑色的“秦”字大旗,獵獵作響。
王賁按劍立在城門樓上,他在這裡站了整整兩個時辰了。
自打尉繚的親信傳話蒙毅說“太尉讓屬下傳話,禦駕有異,陛下久不露麵,趙高、李斯、胡亥同車,隔絕內外”。
那天起,王賁心裡那根弦就繃得死緊。
他是粗人,是武將,冇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可他爹王翦是跟著始皇帝打天下的,滅楚平趙,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他王賁自己,也是跟著陛下南征北戰,滅魏亡齊,屍山血海裡滾過好幾遭的人。
陛下是什麼人?
三十七年冇歇過一天的始皇帝嬴政!
陛下會連麵都不露?會讓趙高、李斯、胡亥三個人同乘一車,把所有人隔在外頭?
放他孃的屁!
昨日,又有人來。
還是尉繚的人,說的卻是另一套話。
“一切正常,陛下隻是旅途勞頓,染了風寒,需靜養,不必多慮。”
還送來一封蓋著陛下璽印的手諭,說是陛下迴鑾,但龍體極度不適,為防驚擾,一切從簡,直接入宮。
命他加強城門及宮禁守衛,非持特定符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禦輦,亦不得隨意調動兵馬。
字是陛下的字,印是陛下的印。
可這他孃的根本不是陛下的作風!
陛下那種人,就是隻剩一口氣,也得撐著坐直了,讓所有人都看見——
朕還在!
大秦的天,塌不了!
朕不死,大秦就亂不了!
這纔是嬴政!
王賁按在劍柄上的手更加用力了。
陛下把京城的衛戍,把衛尉軍的虎符交給他王賁,是信任。
信任他王家的忠,信任他爹王翦跟著始皇帝從血海裡殺出來的那份情義,信任他王賁這條命,是賣給大秦,賣給陛下的。
如果……如果真是趙高、李斯、胡亥那幾個雜碎做了什麼……
王賁不敢往下想。
一想,渾身的血就往頭上衝。
“將軍!”
身邊副將壓低聲音,帶著緊張,“來了!”
王賁猛地抬眼。
南方官道儘頭,煙塵漸起。
一隊隊黑衣黑甲的禁軍騎兵,旗幟在寒風中抖動。
隊伍中央,那輛高大、玄色、飾以金紋的禦輦,緩緩映入眼簾。
和離開時一樣巍峨。
車隊在距離城門百步外停下。
最前列的禁軍無聲向兩側分開。禦輦的車門,依舊緊閉。
王賁深吸一口氣,抬手下令:“開城門,落吊橋。衛尉軍,列隊!”
“諾!”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包鐵的木橋轟然落下,橫跨護城河。
城門洞內,早已肅立著王賁麾下最精銳的五千衛尉軍甲士,玄甲森然。
王賁帶著幾名親衛將領,大步走下城門樓,穿過幽深的門洞,來到城外橋頭。
他站定,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標槍,擋住了禦輦入城的必經之路。
禦輦那邊有了動靜。
車門被從裡麵拉開一道縫。
先下來的是中車府令趙高。
他快步走到王賁麵前五十步處,躬身行禮。
姿態恭順到了極點,甚至顯得有些卑微。
“通武侯!陛下龍體……極度不適!太醫說了,是急症,見不得風,也受不得擾!陛下有口諭,一切從簡,直接入宮靜養,請將軍即刻讓開道路,莫要耽擱!”
王賁冇動。
眼睛死死盯著趙高,聲音不高,但冇有半點轉圜餘地。
“我要麵見陛下,親聆聖諭。”
趙高眼皮抽搐了一下。
“將軍!”他抬起頭,眼圈居然紅了,聲音更哽咽。
“陛下此刻……實在說不了話啊!口諭是陛下先前親**代的,千真萬確!陛下還說,京城安危,全繫於將軍一身,萬望將軍以陛下龍體為重,莫要執意……”
“我說,”王賁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久經沙場的悍將特有的煞氣。
“我要麵見陛下!”
“現在!立刻!”
“……”
空氣驟然凝固。
橋頭五千衛尉軍,遠處護送禦駕的禁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人身上。
寒風颳過,捲起塵土,冇人說話,隻有旗幟響動。
趙高臉上的悲慼,一點點僵住。
他冇說話,隻是緩緩地,看了一眼身後那輛死寂的禦輦。
禦輦車門再次開啟。
這次下來的,是丞相李斯。
他走得很慢,步子甚至有些飄,彷彿被抽走了脊梁骨,隻剩下一具被掏空的、勉強支撐的軀殼。
眼窩深陷,臉色是一種接近死灰的蠟黃。
他來到趙高身邊,看了一眼王賁身後那五千殺氣騰騰的衛尉軍。
“通武侯……”
“陛下的口諭,是本相與趙府令,親耳所聞,字字屬實。陛下……確實需要絕對靜養。此刻驚擾,萬一有個閃失,你我都擔待不起。”
看著這個曾與他父親王翦同殿為臣、曾主持製定秦律、統一文字、位極人臣三十七載的帝國丞相,如今這副模樣。
他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李相,”王賁盯著李斯眼睛,一字一頓,“陛下,到底,怎麼了?”
“若是風寒,何以連麵都不能露?若是重病,何以太醫不隨侍在側,反倒緊閉車門,隔絕內外?”
“今日,若見不到陛下,親耳聽到陛下的聲音,親眼看到陛下安然無恙——”
王賁猛地抬手,指向身後洞開的城門,和城門內那五千衛尉軍。
“我王賁,以通武侯之名,以衛尉軍統帥之職,在此立誓!”
“絕不會讓這輛車——”
他手指猛地轉向那輛沉默的禦輦。
“踏進鹹陽城門,一步!!!”
這話已是**裸的威脅和抗命。
就在這時。
又一個聲音響起,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王將軍。”
太尉尉繚,從後麵一輛車駕上下來,緩步走到近前。
“陛下的情況,本官知曉。”
尉繚緩緩開口,目光平靜地迎著王賁逼視的眼神。
“陛下確是染了急症,需隔絕靜養。太醫再三叮囑,需隔絕靜養,最忌驚擾風寒。此刻強要麵聖,驚擾了陛下,這責任,你王賁擔得起嗎?”
尉繚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
“陛下將京城安危托付於你,是讓你儘忠職守,護衛宮禁,穩定軍心!不是讓你在此,阻攔禦駕,公然質疑聖意,動搖國本的!”
尉繚的話,比李斯有分量得多。
他是太尉,執掌天下兵事,是軍方的最高長官之一。連他都這麼說……
王賁身後的幾名副將,臉上露出了猶豫之色。
王賁心頭劇震。
他死死盯著尉繚,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尉繚……連尉繚也站到趙高他們那邊了?
還是說……陛下真的隻是病了?
不!不對!
王賁猛地想起尉繚第一次派人傳來的話“禦駕有異”。
那纔是尉繚真正的判斷!
現在這套說辭……
王賁眼中血絲浮現,他踏前一步,低吼道:“尉繚!你他孃的看著我的眼睛說!陛下到底怎樣了?”
“你前兩天派人跟老子說的話,都喂狗了嗎?!啊?!”
“王賁!”
尉繚厲聲打斷。
那裡麵有怒意,是上位者被當眾頂撞、揭穿的難堪和惱火。
但更多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決絕。
“休得胡言!”
尉繚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太尉的赫赫威嚴,迴盪在城門上空。
“你如此行為,攔阻禦駕,質疑聖意,動搖軍心——已是形同謀逆!”
“本官最後說一次——”
“讓開道路!”
“執行陛下口諭!”
“否則——”
“否則怎樣?”
王賁獰笑,帶著一股豁出一切的瘋狂。
“鏘啷”一聲,拔出了腰間那柄跟隨他征戰半生的佩劍!
“尉繚,老子跟你打了半輩子交道,你是什麼人老子清楚!今天我必須見到陛下!”
五千衛尉軍,瞬間繃緊了身體,手中長戟“嘩”地抬起,戟尖齊刷刷指向前方!
劍拔弩張!
一觸即發!
“王賁抗旨不尊,意圖攔駕驚擾聖體!”
趙高尖利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猛地從懷中抽出一卷東西——
明黃色!
玄鳥暗紋!
“陛下早有預見!此乃陛下親筆所書,加蓋玉璽的聖旨!陛下口不能言,特命本官在此宣讀!”
聖旨?!
這兩個字像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王賁瞳孔驟縮。
他身後所有將領士卒,全都駭然變色,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目光死死盯住那捲絹帛。
趙高展開絹帛,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城門上空:
“......通武侯王賁,上卿蒙毅,身為朝臣,世受國恩,不思儘忠,反與逆子扶蘇勾結,密謀作亂,證據確鑿!著即刻拿下,押入詔獄,嚴加審訊!其族屬,一體收監待勘!”
“衛尉軍眾將士聽令!”
趙高猛地抬高聲音。
“王賁已然附逆!爾等當明辨忠奸,即刻將其拿下!”
“抗命者——”
他死死盯著王賁,一字一頓,吐出最後四個字。
“以同謀論處!”
“立斬不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