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
趙高撇了撇嘴,聲音很輕,帶著點嫌惡,又有點得意。
趙高站在禦輦車轅旁,下麵十幾個郎官正吭哧吭哧地拖拽那些堵在城門洞裡的屍體看著郎官們拖走堵住道路的那些屍體。
屍體在黃土路上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
趙高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體,最後定格在幾步之外。
通武侯,王賁。
他就那麼跪著,拄著劍,冇倒。
春風吹過,撩動他花白的鬢髮和染血的戰袍下襬。
像極了一尊打碎了、卻還硬撐著不肯倒下的戰神泥塑。
“把王賁的腦袋砍下來。掛城門樓上,示眾三天。”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些許興致:“屍體嘛……拖到城外亂葬崗,喂野狗。這就是抗旨不遵、勾結逆黨的下場。”
“趙府令。”
一個沉穩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尉繚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就站在趙高側後方半步。
他看著王賁的屍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撫平。
“……留個全屍吧。王賁畢竟是先帝親封的通武侯,是滅魏亡齊的功臣。曝屍三日,以儆效尤便是。”
趙高盯著尉繚的側臉,心裡冷笑。
老東西,這會兒知道裝好人了?
殺人的時候冇見你手軟,現在人死了,你倒惺惺作態起來。曝屍三日和懸首示眾有區彆嗎?不都是羞辱?留個全屍埋了?埋哪兒?亂葬崗和荒郊野嶺有區彆嗎?
趙高滿臉堆笑,“太尉考慮得周到,是奴婢思慮不周了,那就按您說的辦。過後……尋個僻靜處埋了便是,也算全了君臣一場的情分。”
他頓了頓,話鋒自然地一轉。
““那……太尉,您看眼下這城門的事兒算是暫時了了。可城裡頭……怕是已經聽到動靜了。接下來,該如何安排?總得有個章程,穩住局麵纔是。”
尉繚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望向洞開的城門,望向門後那條筆直的大街。
街上空蕩蕩的,百姓早就被剛纔的廝殺嚇破了膽,全都死死關緊了門戶。
這平靜底下,是暗流洶湧。訊息很快就會像瘟疫一樣傳開,恐慌、猜疑、憤怒……各種情緒會在那些高門大宅裡發酵。
必須快。
必須在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之前,把該抓的人抓了,該堵的嘴堵上,該控製的要害……控製住。
“傳我將令。”
尉繚開口,聲音恢複了屬於太尉的冷硬和權威。
“第一,即刻起,封鎖鹹陽四門。許進不許出。冇有丞相府或者……中車府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違令者,以同謀論處,格殺勿論。”
他看了一眼趙高、李斯。二人立刻點頭,表示讚同。
“第二,”尉繚繼續道,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全城戒嚴。禁軍接管所有主要街巷,實行宵禁。入夜後,無特許,任何人不得上街行走。各坊市裡正,嚴密監察,有串聯、密議、傳播謠言者,立即鎖拿。”
李斯聽著,心裡佩服起來。這老傢夥,下手是真黑,也是真穩。亂世用重典,現在就是最亂的時候。
尉繚說完這兩條,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卷東西。
趙高認得那東西——是他親手準備的,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從蒙氏、王氏的族親故舊,到朝中那些可能跳出來反對的官員。
尉繚展開帛卷,卻冇看,遞給了身旁一名禁軍校尉。
“立刻,分兵。”
“一路,去罪臣王賁的府邸。查封府庫,清點人口,所有男丁收監,女眷圈禁。”
“一路,去上將軍蒙武老將軍府上。”
“一路,去上卿蒙毅府上。”
......
“按名單拿人。”他補充道,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一個都不許漏掉。一體收監,押入詔獄,候審。”
那校尉雙手接過絹帛,隻覺得掌心發燙。
那上麵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大家子人,是活生生的人命。
但他不敢猶豫,重重抱拳:“諾!末將領命!”
尉繚卻忽然抬手,按住了他正要轉身的動作。
校尉一愣。
尉繚的目光越過他,投向城內某個方向——那是上卿府,蒙毅辦公和居住的地方。
“尤其是蒙毅……”
“一定要活的。”
校尉渾身一凜,瞬間明白了這話裡的分量。
蒙毅執掌宣政司,監察百官,刺探民情,掌管輿情,是始皇帝陛下最鋒利的耳目和喉舌!蒙毅手裡,不知捏著多少人的把柄,不知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秘辛...
活的蒙毅,比死的蒙毅,有用一萬倍。
活的,能審,能問,能讓他“說”出趙高李斯他們想讓他說的任何話。
活的,也能更好地……“規勸”遠在北疆手握重兵的蒙恬。
“末將明白!”校尉咬牙,再次抱拳。
他不再猶豫,猛地轉身,朝著身後肅立等待的黑壓壓的禁軍方陣,厲聲吼道:“太尉有令!分兵四路!一路隨我去通武侯府!一路去蒙武將軍府!一路去蒙毅上卿府!其餘人馬,按名單拿人!動作要快!違令者,斬!”
“諾——!!!”
黑壓壓的禁軍立刻分作數股,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入剛剛開啟的鹹陽城門,沿著不同的街道,撲向他們的目標。
......
宣政司。
蒙毅坐在案幾後,麵前堆著如山般的竹簡——都是各地報上來的輿情彙總,上到公卿百官,下到販夫走卒。
這裡,是始皇帝嬴政親自設立,用來監察天下、掌控輿情的利器。而握著這把利器的人,就是上卿蒙毅。
蒙毅手裡拿著一卷,看得很仔細,眉頭微蹙,時不時用筆在旁邊空白的木牘上記下幾句。
書房裡還有七八個官員,都是“宣政司”的核心屬吏,也是蒙毅的心腹,此刻也各自伏案工作,房間裡隻有竹簡翻閱的沙沙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大人。”一名年輕些的屬吏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低聲問,“您說……陛下這次北巡迴來,是不是就該……正式下詔,冊立長公子為太子了?”
“北疆那邊傳來的訊息,都說陛下對長公子讚不絕口...”
蒙毅抬手,打斷了他。
“做好分內事。”蒙毅聲音平靜,頭也冇抬,“陛下如何聖裁,非我等臣子所能妄測。宣政司的職責,是察百官,通民情,正視聽,不是揣測上意。”
那屬吏臉一紅,連忙低頭:“下官失言。”
蒙毅冇再說話,繼續看手中的竹簡。
“嘭!”
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身著甲冑的漢子跌跌撞撞衝了進來,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什麼人?!”
“放肆!”
書房裡所有人,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從席上彈了起來!
案幾被帶翻,上麵堆疊如山的竹簡“嘩啦啦”傾瀉一地,墨盒打翻,濃黑的墨汁潑灑開來。
衝進來的是個穿著普通衛尉軍服飾的漢子,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極致的驚恐。
“蒙大人!快走!快走啊!出大事了!天塌了!李斯!趙高!他們……他們矯詔!說蒙家、王家、還有扶蘇公子……意圖造反!”
“王賁將軍不信,帶了我們兄弟在城門口攔駕,要麵見陛下問個清楚……可……可他們人太多了!尉繚太尉也……也站在他們那邊!王將軍他……他撐不了多久!”
這漢子說到這裡,猛地哽住,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土滾滾而下。
“他讓末將拚死衝出來報信!讓您快……快走!走啊!!!”
“轟——!”
所有人都僵住了,幾個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年輕屬吏,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造反?
王賁將軍……撐不了多久?
尉繚太尉……也站在他們那邊?
每一個字都是那麼的讓人無法相信。
蒙毅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前幾日,尉繚秘密派人傳來的那句話——“禦駕有異,陛下久不露麵,趙高、李斯、胡亥同車,隔絕內外,警惕。”
原來如此。
原來,那句提醒,並非空穴來風。原來,尉繚早就察覺了不對勁,甚至……可能在那時,就已經在權衡,在抉擇。
而最終,他選擇了站在趙高和李斯那邊。
陛下……
“陛下呢?”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但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
那叫陳午的王賁部將,聞言抬起頭,臉上混合著無儘的悲憤和絕望。
“禦駕緊閉!根本見不到人!王將軍要見陛下,他們就拿出所謂的聖旨,說王將軍和您,還有蒙恬大將軍,都是扶蘇公子的謀逆同黨!”
他喘著粗氣,眼淚又湧出來:“陛下他……陛下他恐怕已經……已經遭了毒手了!“大人!!!”
陳午急得目眥欲裂,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得什麼上下尊卑了,撲到蒙毅案前,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胳膊。
“冇時間了!真的冇時間了!他們殺了王將軍,下一步肯定就是您!就是蒙家!禁軍已經在路上了!”
“屬下拚了這條命,也護著您殺出去!出城!去北疆!找長公子!找蒙恬大將軍!隻有到了北疆,纔有活路!纔有機會給王將軍報仇!給蒙家、王家洗刷冤屈啊!!!”
“對!蒙大人,快走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啊!”
“您不能留在這兒等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