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鹹陽宮,養心殿
燭台上的牛油大蠟燒得正旺,將禦案後那襲玄黑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的殿壁上。
蒙恬親筆,條理分明,措辭嚴謹,將扶蘇雪夜奔襲、擊破左賢王部、斬首十四萬五千級、再敗王庭援軍、最終築京觀以懾胡虜的經過,寫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字,嬴政都已經看了不下三遍。
心緒難平。
上一次,王離、涉間送回密奏,描述扶蘇的神勇,他還覺得是年輕人誇大其詞。
但這次,蒙恬的奏報裡雖未明說,但字裡行間對扶蘇的推崇與信任,他品得出來。
蒙恬是什麼人?
那是跟著王翦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穩坐北疆十餘年,讓匈奴不敢南下的帝國柱石!
他穩重,持重,甚至有些古板。不會在這方麵誇大其詞的。
十四萬五千。
自他橫掃**、一統天下以來,大秦對匈奴的戰爭,多是以長城為依托的防守反擊。
可這一次……是十四萬五千!
是深入敵境,主動出擊,在匈奴人最想不到的嚴冬,用匈奴人最擅長的方式——騎兵,硬碰硬地將一個稱霸草原的大部落,連根拔起!
這已經不是勝利。
這是碾壓。
是足以載入兵家史冊、讓後世所有將領仰望的輝煌。
而締造這一切的,是他嬴政的長子,扶蘇。
嬴政長長撥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壓的震撼、困惑、欣慰,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愧意,一併吐出去。
他身體向後,靠在冰涼堅硬的龍椅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無數畫麵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是扶蘇年幼時,在甘泉宮蹣跚學步,跌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走。那雙眼睛,像極了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純粹,倔強。
是扶蘇稍大些,坐在博士們麵前,搖頭晃腦地誦讀詩書。讀到“仁者愛人”、“為政以德”時,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信服與嚮往,是如此熾熱而真誠,讓他這個見慣了權謀的父皇,偶爾也會有一瞬的恍惚。
也是昌平君事發後,他再看扶蘇時,目光裡日益堆積的冰層。
那孩子身上另一半來自楚地的血脈,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他心裡最敏感的舊傷。
他冷落他,疏遠他,用嚴苛的標準審視他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
他覺得這個兒子被那些腐儒教壞了,軟弱,天真,不識時務,滿口空談,與他橫掃**、奠定不世功業的霸道之路格格不入。
他煩透了。
可是……
子午嶺反殺千餘六國餘孽伏兵。
野狼甸獨引上千匈奴鐵騎,天降隕石而毫髮無傷。
如今,更是親率三萬鐵騎,雪夜奔襲七百裡,一戰斬首十四萬五千,築京觀於塞外!
勇武果決,深謀遠慮,殺伐淩厲,手段狠辣,卻又懂得收攬人心。
這哪裡還是他認知中的那個扶蘇?
這分明是一個天生的統帥!
一個骨子裡流淌著老秦人赳赳血性、又具備超時代眼光與魄力的……合格的,不,是卓越的帝國繼承人!
難道……他真的錯了?
嬴政擱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難道那些看似“迂腐”的堅持,那些在朝堂上令他惱火的頂撞都隻是這孩子的保護色?
是一種連他這個自詡洞察人心的父皇,都未曾真正看懂的……深沉偽裝?
是為了在這波譎雲詭的深宮中生存?
為了避開某些暗處的鋒芒?
嬴政緩緩睜開眼。
朕這個父親……或許當得,確實不夠稱職。
一聲極輕的歎息,微不可聞,消散在空曠的大殿裡。
“陛下。”
殿門口傳來一聲喚,恭敬裡帶著股陰柔勁,把滿室的安靜給捅破了。
“進來。”
隻見趙高躬著身子進來,雙手捧個黑漆托盤,上頭擺著個冒熱氣的銀盅,旁邊兩隻小銀碗。一個小太監低頭跟在他屁股後頭。
“時辰到了,您該進藥了。”
嬴政目光從竹簡上挪開,看了眼趙高,淡淡點了點頭。
趙高會意,捧著托盤輕手輕腳走到禦案邊。先把銀碗小心放下,碗底碰著桌麵,一點聲兒都冇有。然後提起銀盅,把裡頭褐色的藥汁緩緩倒進兩隻碗裡,分量不偏不倚,幾乎一模一樣。
倒完,他端起其中一碗,遞給身後的小太監。
小太監雙手接過,仰脖子就灌了下去,眉頭都冇皺一下。喝完把碗放回托盤,垂手站著。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小太監臉上。
趙高心裡頭默數著時辰。
大概過了半刻鐘,那小太監還好好站著,臉色正常,呼吸勻稱。
趙高這才端起剩下那碗藥,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捧到嬴政麵前:
“陛下,請用藥。”
嬴政接過碗,溫度正好。仰頭,藥汁入喉。
趙高適時遞上一盞清水。
嬴政漱了漱口,將水吐進一旁的金盂中。
“什麼時辰了?”他問。
“回陛下,亥時三刻了。”趙高躬身回答。
“嗯。”嬴政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朕出去走走。”
“諾。”趙高連忙上前,為嬴政披上一件玄色貂皮大氅,自己也抓起一件厚實外袍跟上。
夜色如墨,廊下的宮燈在寒風中搖曳。
嬴政負手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似乎漫無目的。趙高落後半步,亦步亦趨,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穿過幾重宮門,繞過迴廊,不知不覺,竟走到了後宮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附近。
甘泉宮。
嬴政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株落了葉的古柏陰影下,目光越過不算高的宮牆,望向裡麵那座主殿。
窗欞間透出昏黃溫暖的光,在冰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
趙高順著始皇的目光望去,心頭猛地一跳。
甘泉宮……這是那位羋夫人的居所,扶蘇公子的生母。
陛下怎麼會走到這裡來?自昌平君事後,再未主動踏足過此地。羋夫人深居簡出,若非年節大典,幾乎不再露麵。今夜陛下怎麼會……走到這裡來?
是因為北疆那封捷報嗎?
因為扶蘇公子立下不世奇功,讓陛下想起了這位默默無聞多年的母親?想起了那些早已被刻意遺忘的舊日時光?
趙高心中無數個念頭閃過,臉上卻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與小心,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道:“陛下,可要奴婢前去通傳,請夫人接駕?”
嬴政冇有立刻回答。
嬴政望著那窗內的燈火,沉默了片刻。
那燈光似乎晃動了一下,映出一個模糊的、倚窗而立的纖細身影輪廓。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什麼也冇說。
隻是最後看了一眼那窗內的燈火與剪影,然後,緩緩地、決然地轉過了身。
玄色的大氅在轉身時帶起一陣微風,捲動了地上幾片枯葉。
他沿著來時的路,步履依舊沉穩,卻似乎比來時更快了一些。
趙高連忙跟上,心中驚疑不定,卻也不敢多問一句。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甘泉宮主殿的門,才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冇有宮女侍候在旁。
羋夫人披著一件素色外袍,站在門口,望著始皇離開的方向。
她的目光怔忡,冇有太多的情緒波瀾,隻是那樣望著,望了許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