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
城門剛開不久，守城的士卒正搓著手嗬氣，跺著凍得發麻的腳。
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讓開！都讓開——！”
一匹白馬從官道儘頭直衝而來，驛卒幾乎伏在了馬脖子上，背上插著三根染成赤紅色的雉尾翎，在寒風中劇烈抖動，醒目得刺眼。
“八百裡加急！”
城門卒臉色“唰”地變了，手忙腳亂推開擋在路中間的幾個挑擔的農人，扯著嗓子吼：“閃開！快閃開！”
那馬絲毫不減速，轉眼消失在長街儘頭。
路兩側，早起趕集的、出攤的、掃街的，全都僵在了原地。
賣柴的漢子張著嘴，扁擔從肩上滑下來半截：“這、這他娘是出啥大事了？”
旁邊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頭子哆嗦了一下，壓低聲音：“八百裡加急……背上插三根赤羽……這是頂天的軍情！上一回見，還是王翦老將軍滅楚那會兒……”
“該不會是……”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臉白了白，“匈奴打過來了？”
“不能吧？”賣柴的漢子嚥了口唾沫，“這大冬天的。”
議論聲像水麵的漣漪，在人群中迅速擴散。
那驛卒一路縱馬狂奔，沿途所有關卡見到那三根赤羽，無一人敢攔。
馬衝到宮門前時，驛卒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嘶啞著嗓子喊：“北疆……八百裡加急！蒙恬大將軍……直奏陛下！”
“快扶他下去，好生照料！”統領快速吩咐，自己親手捧起那筒沉甸甸的竹簡，轉身就朝章台宮方向狂奔。
這個時辰……這個季節……
北疆，到底出了什麼事？！
章台宮前殿。
今日朝會本無甚大事，無非是各郡歲末奏報、來年預算等事務。
李斯手持玉笏，正稟報著關中各郡的糧倉儲量，聲音平穩，條理清晰。
“左馮翊存粟一百二十萬石，右扶風……”
就在他唸到一半時——
“噔、噔、噔！”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肅靜的殿堂裡顯得格外突兀。
李斯的聲音戛然而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滿殿文武，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殿門。
“報——！！”
一名禁軍疾步入殿，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捧著一筒竹簡。
“陛下！北疆八百裡加急軍報！”
八百裡加急？這個時節？北疆？！
文官佇列裡，幾個年邁的老臣身子晃了晃，被旁邊人慌忙扶住。
將那邊，通武侯王賁猛地挺直了腰背，和身旁的老將蒙武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同時浮起濃重的驚疑。
蒙恬那老小子坐鎮北疆，穩如泰山，能出什麼需要八百裡加急的幺蛾子？
匈奴大規模南下了？不可能！要有這種動靜，邊關烽火早就燃遍了，絕不會等到現在纔來急報！
李斯眉頭緊鎖，心中飛速盤算。匈奴人從未冬季發起過進攻啊。
不是匈奴南下……那難道是……扶蘇？！
嬴政隱藏在珠簾後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
侍立在禦座旁的趙高，立刻躬身，碎步快速走下禦階。
接過竹簡，仔細查驗火漆封印——完好無損，確實是北疆大營獨有的紋樣。
他捧著竹簡回到禦座旁，躬身呈上。
嬴政伸手接過，同時。
“鏘！”
一聲劍鳴。
嬴政抽出了腰間那柄從不離身的太阿劍，劍尖輕輕一挑，火漆應聲而裂。
裡麵是蒙恬親筆所書的戰報！
展開錦帛，目光掃過第一行。
下一秒——
“！”
嬴政捏著錦帛邊緣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第二行。
他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第三行、第四行……
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挪。
雪夜奔襲……三萬人……左賢王部……斬首……十四萬五千……築京觀……
每一個詞，都像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在他的頭上！
扶蘇……親自領兵？
贏了？
贏得如此……徹底？如此……駭人聽聞？！
“哈哈哈哈……！”
笑聲起初很低，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啞，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暢快，最後竟成了響徹大殿的朗聲大笑！
嬴政猛地抬起頭，珠簾撞擊，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
底下百官嚇得一哆嗦，齊刷刷垂下視線。
嬴政緩緩放下錦帛，目光掃視殿下。
“諸卿。”
“北疆，傳來捷報。”
“……”
死寂。
然後，“轟”的一聲，低低的嘩然像潮水般漫開。
“捷報？”
“真是打退了匈奴？”
“這個季節……真是奇了……”
文官佇列前列，幾個反應快的已經出列，躬身道賀。
“臣等恭賀陛下！天佑大秦，邊關將士用命，擊退胡虜，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恭賀陛下！天佑大秦！”百官連忙齊聲附和，山呼響起。
但嬴政的下一句話，讓所有的聲音，再次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不是擊退。”
嬴政嘴角上揚，慢慢站起身。
“不是防守戰，是主動出擊。”
"什麼？！"
滿殿嘩然！
王賁終於忍不住，出列抱拳，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
“陛下！難道是蒙恬那老……咳咳，蒙將軍他……”
"蒙恬？"始皇搖搖頭，笑意更深，"蒙恬坐鎮上郡，統籌全域性。此番出征的統帥……"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下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
"是扶蘇。"
“他領著三萬騎，冒著大雪，深入草原七百裡，找到了左賢王越冬的營地。”
“然後——”
說著始皇嬴政的聲音陡然拔高，重重一拍龍椅。
“斬首十四萬五千級！”
死寂。
比剛纔更徹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四萬……五千？
這個數字像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腦海裡炸開。
自大秦掃滅六國、一統天下，北築長城以禦匈奴以來，何曾有過如此輝煌、如此霸道、如此駭人聽聞的戰果？！
蒙恬鎮守北疆多年，戰功赫赫，威名遠播，也多是依托蜿蜒萬裡的長城防線，進行防禦反擊，擊潰來犯之敵，斬首數千上萬，便已是難得的大捷，足以令朝野振奮。
而這次……是反其道而行！
是深入匈奴腹地，斬首十四萬五！
這已經不是大捷，這是曠古爍今、足以彪炳史冊的絕世奇功！
是能令兵家典籍為之改寫、令後世將帥頂禮膜拜的巔峰之戰！
李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第一個念頭是——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蒙恬老糊塗了？還是扶蘇謊報軍功？十四萬五千？開什麼玩笑！
他強自鎮定，出列躬身，“陛……陛下！此……此戰果實在太過……驚世駭俗。是否……是否前線軍情傳遞有誤？或是斬獲計算有所……偏差？十四萬五千級，這……”
他的話，代表了殿內絕大多數官員的心聲。
不是他們不願相信，而是這戰果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太像神話。
嬴政笑著點點頭。
“朕初見此報，亦不敢信。”嬴政緩緩道。
“但是，蒙恬在奏報中言明，為防屍首堆積腐壞，引發疫病，也為震懾匈奴，已將斬獲之胡虜首級，於戰場之外就地築為‘京觀’。並已派遣畫師，繪下圖形，不日將隨詳細戰報一併送達鹹陽。”
“京觀”二字一出，殿中又是微微一凜。
蒙恬既然敢說築了京觀，那這斬首數字……恐怕就做不得假了。
殿內幾位將領，如王賁、蒙武等人，呼吸都粗重起來。
他們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太清楚“十四萬五千”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那需要何等的戰機把握、何等的指揮藝術、何等的軍隊戰鬥力，更需要何等的……魄力與狠辣！
文官佇列中，有幾位儒生出身的大臣，臉上露出不忍之色，彼此交換著眼神，似乎對“築京觀”這等酷烈之舉頗有微詞，嘴唇囁嚅著，想要說些什麼。
嬴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那幾人。
“嗯？”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音節。
冇有任何斥責，冇有任何言語。
那幾位想要開口的大臣瞬間臉色一白，慌忙低下頭，再不敢有任何表示。
“此戰，打出了我大秦的威風！打掉了匈奴的膽氣！”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扶蘇有功！北疆將士有功！蒙恬排程有功！”
“由兵部會同丞相府，速擬封賞章程，務求公允厚重，報朕禦覽！陣亡將士，撫卹翻倍！其子免賦，其家授田，朕之銳士，不可使其身後寒心！
“此戰詳情，交由蒙毅之‘宣政司’，詳加編纂，潤色文辭，昭告天下各郡縣！朕要讓四海八荒，普天之下，所有人都知道，犯我大秦者，窺我疆土者，是何下場！也讓天下百姓知道，朕之子，朕之將，朕之兵，是何等英武！”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