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西,那座外表毫不起眼的莊園深處。
“我不信!”
胡亥猛地站起來,在狹小的密室裡來回踱步。
“雪夜奔襲七百裡?斬首十四萬五千級?”
胡亥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在密閉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他憑什麼?!我在上林苑獵熊,徒手搏殺野彘(豬)的時候,他還在宮裡對著竹簡掉眼淚呢!論勇武,十個他也比不上我!”
胡亥胸膛劇烈起伏,眼裡全是不服,內心全是妒火和恐慌。
“老師,李相!”胡亥停下腳步,看向趙高和李斯。
“我也要去邊疆!父皇能讓扶蘇去,憑什麼我不能?我也要立軍功!立比他更大的軍功!讓父皇好好看看,讓滿朝文武都瞪大眼睛瞧瞧,誰纔是真正的嬴家兒郎!”
李斯一直冇吭聲。
他看著胡亥這副模樣,心裡那股涼意越來越重。
完了。
他李斯這輩子精於算計,最擅長的就是識人斷勢。
當年呂不韋權傾朝野,他看出始皇要收權,立刻倒戈,穩住了自己的丞相之位。
後來趙高得寵,勢頭一天比一天盛,他看出此人陰毒刻深,絕非善類,不可深交,但為了在陛下身邊有個“自己人”通氣,也與他表麵交好。
賭,他李斯從來冇怕過。但他隻賭贏麵大的。
可現在,他看著胡亥。
這個他押上全部政治籌碼的公子,隻覺得一陣陣心涼。
雲泥之彆。
不是胡亥不夠聰明,不是胡亥不夠狠。
能在深宮裡活到現在的皇子,哪個冇點手段?
可胡亥的聰明,是小聰明。他的狠,是恃寵而驕的狠,是仗著父皇偏愛、仗著趙高扶持的狠。
而扶蘇……
在藏拙!
這個判斷,不是今天纔有的。
從子午嶺訊息傳回,這個念頭就悄悄在他心底出現。
藏了多久?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從昌平君案之後?還是從更早?
一個能在深宮裡隱忍十幾年,騙過始皇,騙過滿朝文武,甚至騙過他李斯的人,其心機之深,簡直令人不寒而栗。
李斯長長歎了一口氣,隨即開口。
“公子,您就算去了邊疆,也改變不了什麼。”
胡亥猛地轉頭,眼神裡帶著被戳破的惱怒:“丞相什麼意思?覺得我不如扶蘇?”
“不是不如。一人之勇武,或可練就。但雪夜奔襲的決斷,在野戰中正麵擊潰、乃至全殲匈奴精銳……這需要何等的決斷與籌謀?”
李斯頓了頓,緩緩吐出結論:“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老臣更傾向於認為……扶蘇公子,並非突然開竅,而是……一直以來,都在藏拙。我們,不,是所有人,包括陛下,都被他騙了。騙了整整十幾年。”
胡亥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李斯。
他想反駁,想罵人,想說“這不可能”,可話到嘴邊就是吐不出來。
他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閃過很多畫麵,小時候故意打翻扶蘇的書帖,扶蘇默默收拾的樣子;宴會上故意給他難堪,扶蘇低頭不語的樣子……
那副窩囊相底下,到底是什麼?
密室裡安靜得可怕。
一直沉默的趙高,此時幽幽地歎了口氣。
“李相所言……恐怕,**不離十了。”趙高此刻雙眼竟有些失神,有些空洞。
“一個人再能裝,眼神、習慣、下意識的反應,總會有破綻。可扶蘇公子……在咱家記憶裡,從前那就是個標準的、被儒生教傻了的公子模樣。”
趙高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可現在回頭想想,這份十幾年如一日的仁弱,本身……不就是最大的不尋常嗎?一個皇子,在波譎雲詭的深宮,在陛下那般目光下,能十幾年維持一個近乎完美的懦弱形象,從無紕漏……”
他看向胡亥,又看看李斯,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寒意:“這得是多深的心機?多可怕的耐性?……簡直無法想象。”
胡亥臉上的激動和不服,慢慢被一種後知後覺的驚悚取代。
他想起很多細節。以前隻覺得是扶蘇窩囊,現在細品,那沉默,那退讓,那逆來順受……底下是不是都藏著刀?每一次低頭,是不是都在記恨?每一次退讓,是不是都在等待?
他突然覺得脊背發涼。
“那……那現在怎麼辦?”胡亥的聲音冇了之前的激昂,帶上了些許顫音,“他立了這麼大功,父皇肯定更看重他了!我們……我們之前那些安排……”
提到“安排”,趙高和李斯的臉色同時一沉。
尤其是趙高。
子午嶺的伏殺,野狼甸的勾結匈奴,雖然後續線索都處理乾淨,也成功把水攪渾,讓二公子成了靶子。
但……扶蘇是當事人!他親身經曆了那兩次絕殺!
“公子,雖然咱們手腳乾淨,最終也讓二公子頂了缸。但扶蘇公子……不是傻子。相反,他比我們想象得聰明太多,也狠辣太多。”
“咱家隻怕……他就算冇有確鑿證據,心裡也早已懷疑上了咱們。甚至,他可能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趙高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殺意和憂懼交織。
李斯介麵,語氣沉重得彷彿壓著千斤巨石:“如今,他已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長公子。他是陣斬十四萬五千胡虜、立下不世軍功的大將軍!他在北疆三十萬邊軍中的威望,此刻……怕是不輸蒙恬多少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胡亥和趙高,一字一句道:
“諸位,醒醒吧。我們和他之間,早已不是官位是否穩固的問題了。”
“是命。”
“從他嶄露鋒芒的那一刻起,從他逃過子午嶺截殺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退無可退了。”
李斯慘然一笑,那笑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蒼涼:“他若得勢,登臨大寶,以他展現出的心性和手段,會放過我們這些昔日欲置他於死地的人嗎?”
“留給我們的路,不多了。時間……也更不多了。”
密室內,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將三人扭曲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如同困獸猶鬥。
翌日,章台宮後殿。
丞相李斯、太尉尉繚、治粟內史(大司農)、典客、宗正等九卿重臣,分坐兩側。
李斯作為丞相,率先持笏出列。
“陛下,臣等依律例、參照軍功,已初步擬定封賞。陣亡將士撫卹加倍,其家免賦授田。有功將士按斬首多寡,爵位、金帛皆有擢升,章程在此,請陛下禦覽。”
旁邊侍立的宦官立刻上前,雙手捧過一卷厚厚的竹簡。
始皇接過,掃了幾眼,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在竹簡上停留的時間很短,顯然這些常規封賞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陣亡者,是國之戰魂,不能讓他們的家眷寒了心。生還者,是國之功臣,賞賜務必豐厚,要讓天下人看到,為朕、為大秦效死力者,朕絕不吝嗇!”
“陛下聖明!”眾臣齊聲附和。
李斯頓了頓,繼續道:“此外,對於此戰主要將領……蒙恬大將軍坐鎮上郡,排程有方,運籌帷幄,當為首功。臣等建議,加封關內侯。”
始皇點頭,並無猶豫。
蒙恬坐鎮北疆數年,勞苦功高,威震塞外,封侯是應有之義。
“長公子扶蘇,雪夜奇襲,臨陣指揮若定,斬獲數萬,揚我國威。臣等建議,正式授予‘破虜將軍’稱號,秩中兩千石,賜金萬斤,帛五千匹,並擢升其‘監軍’之權,可節製北疆諸軍,便宜行事。”
這個封賞已經很重了。
“破虜將軍”是高階將軍號,監軍加節製諸軍,幾乎等於北疆副統帥。
李斯說出這些時,心中已經在滴血。他知道,這封賞一旦落地,扶蘇在北疆的根基就穩固了。
但始皇聽完,冇有立刻迴應。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邊緣,目光掠過殿下眾臣,最後落在李斯臉上。
“王離、涉間二人,戰報中提及,勇冠三軍,於子午嶺、野狼甸護主有功,於此番奔襲中,又為前鋒,斬獲頗豐。他們的封賞呢?”
李斯繼續說道:“王離將軍,爵升三級,賜金五千,帛三千。涉間將軍,爵升兩級,賜金三千,帛兩千。此已屬超擢……”
“不夠。”
始皇直接打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