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主意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帳內不少人露出思索神色。
“分兵?”公子產第一個冷笑反對,“燒戈頭人,你打的好算盤!胡亥許給我們的賞格,明明白白!攻破上郡,賞!斬殺扶蘇、蒙恬,重賞!那纔是大頭!去打彆的烽燧,破幾個無關緊要的關口?搶幾個窮得叮噹響的邊堡?那點塞牙縫的東西,夠誰分?你們羌人要,我們匈奴可看不上!”
月氏的支塞提也連忙搖頭,肉乎乎的臉上堆起笑容:“燒戈頭人,分兵……不好,不好。秦人狡猾,萬一我們分開了,他們集中兵力,先挑一路最弱的打垮。等其他幾路得到訊息,趕去救援……嘿嘿,隻怕連收屍都趕不上熱乎的。”
他小眼睛滴溜溜轉,掃過帳內眾人,意有所指:“再說……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嘴上說去打彆處,實際上磨磨蹭蹭,等我們在這兒和扶蘇拚得兩敗俱傷了,他再跑來撿便宜?”
這話,可算是精準無比地戳中了帳篷裡每個人心底的那點小心思。
帳內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各位首領互相交換著眼神,那裡麵充滿了猜忌和提防。
是啊,誰願意去做那個吸引火力、為他人做嫁衣的傻子?胡亥的厚賞就像一塊噴香的肥肉,吊在上郡城頭,所有人都想撲上去咬最肥的那一口,誰肯去旁邊啃骨頭?
禿髮兀朮這時緩緩開了口,聲音蒼老卻帶著洞悉世事的淡漠:“支塞提王爺說得在理。合則力強,分則力弱。咱們這三十萬人,聽著嚇人,若是擰成一股繩,撞也能把上郡城牆撞個窟窿。可要是分了……嘿。”
他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怕是連長城的一塊磚都啃不下來。老夫看,咱們也彆爭誰當主帥了,爭不出結果的。不如一起進攻,誰先登上城頭,插上自己的旗子……”
他昏黃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城破之後的戰利品,就多分他一成!斬下扶蘇或者蒙恬腦袋的,不論是誰,再多分兩成!如何?白紙黑字,各按手印,誰也不許賴!”
利益。
永遠是最好的粘合劑,也是最直接、最狂暴的動力。
這話一出,帳內剛剛升起的猜忌和推諉,瞬間被一股更熾熱的貪婪壓了下去。
多分一成戰利品,那可是實實在在的財富和奴隸!不少首領眼中露出了貪婪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彷彿已經看到上郡城門洞開,無數財寶和哭泣的女人正等著他們去攫取。
“一起攻城?怎麼個一起法?”月氏的支塞提追問,“誰先打頭陣?誰左翼誰右翼?攻城器械誰來造?糧草補給怎麼算?打下來之後,城裡的東西,又按什麼規矩分?是各搶各的,還是統一分配?”
一連串問題,又讓帳內炸開了鍋。
“當然是各搶各的!難道還等彆人搶完了再來分?做夢!”
“頭陣自然該由最強的人打!我看匈奴騎兵悍勇,打頭陣正好!”
“攻城器械當然要一起造!我們部落不善這個,你們東胡擅長,你們多出點力!”
“糧草?說好各帶各的,怎麼,還想打我們的主意?”
“城裡?當然是搶到誰手裡就是誰的!難道還坐下來慢慢分?”
“不行!那樣肯定亂套,自己人先打起來!”
......
吵嚷聲、怒罵聲、拍桌子聲、翻譯急得滿頭大汗的解說聲……再次混作一團,比集市還要熱鬨十倍。
聯盟的脆弱,同床異夢的算計,對眼前利益的寸步不讓,對承擔風險的極度恐懼,在這頂看似華麗威嚴的聯軍大帳下,暴露得淋漓儘致。
三十萬大軍?聽起來是股能淹冇一切的力量。
可若這三十萬人,是三十萬條心,三十萬個隻顧著自己盆裡那點食的餓鬼……那便隻是一盤巨大、嘈雜、卻一衝即散的沙。
端坐在角落的冒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慢吞吞地喝了一口冰冷的馬奶酒。
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貪婪、憤怒而扭曲漲紅的臉,掠過橫飛的唾沫,掠過那些眼中隻有咫尺金銀、卻對不遠處上郡城頭隱約閃爍的寒光與殺意視而不見的所謂“盟友”。
他什麼也冇說。
隻是帶著無儘的譏誚、淡漠,以及一絲深藏眼底的失望,轉身,分開擋在身前的親衛,向帳外走去。
用隻有身邊幾個匈奴親衛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烏合之眾。”
“殿下,我們去哪兒?”一名心腹親衛牽過他的戰馬,低聲問道。
冒頓沉默了片刻,冇有回答。他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坐穩後,他勒轉馬頭,麵朝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也是……恥辱的方向。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冇有任何情緒,卻讓身邊所有親衛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京觀。”
親衛們握韁繩的手猛地一緊,馬兒不安地打著響鼻。京觀……那是所有匈奴勇士心頭最深的刺,是流淌在血脈裡的、洗刷不掉的恥辱烙印。
“是!”親衛們不敢再多問,紛紛上馬。
一行十餘騎,不再理會身後大帳中隱約傳來的、愈發激烈的爭吵與咆哮,朝著京觀而去。。
距離並不太遠。
很快,那座即使在陰沉天光下也顯得無比突兀、無比猙獰的山丘,便出現在視野儘頭。
離得越近,越發能感受到那種直擊靈魂的壓迫感和死寂。
那根本不是什麼山丘,那是十四萬五千顆頭顱,混合著鮮血、仇恨與恐懼,一層層、密密麻麻壘砌起來的死亡圖騰。經過幾個月的風吹雨打日曬,許多頭顱已經乾癟變形,皮肉剝落,露出森森白骨,黑洞洞的眼眶無神地“望”著蒼穹,彷彿在無聲地呐喊、控訴、詛咒。
冇有鳥獸敢靠近這裡,隻有呼號的北風,永不停歇地穿過那些頭顱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悲鳴,像是數萬亡魂在同時哭泣。
冒頓勒住馬,在距離京觀百步之外停下。他身後的親衛們,早已麵色慘白,有些人甚至不敢抬頭去看,牙齒都在微微打顫。
隻有冒頓,他直直地望著那座京觀。目光,緩緩掃過那密密麻麻、幾乎望不到頂的恐怖堆積。他在尋找,尋找那個熟悉的位置。
終於,他的目光,在京觀中上層,一個略微突出的地方停住了。
那個頭顱被特意擺放在一個顯眼的位置,麵朝北方草原的方向,彷彿至死仍在眺望故鄉。
左賢王,他的叔父。
冒頓看著那顆頭顱,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