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以北三十裡，聯軍營盤連綿紮下，一眼望不到頭。
正中一頂巨大的圓形帳篷，比尋常帳篷大出六七倍有餘。
帳內坐了約莫一百多號人，已是擠得滿滿噹噹。
空氣裡混雜著羊膻、汗臭、皮革和一種說不清的、屬於不同族群的體味，熏得人腦門發漲。
每個人身後，都站著五六個翻譯。這些翻譯大多麵色惶恐，額角冒汗，耳朵豎得老高，生怕漏掉一個字。
帳內嗡嗡聲不絕於耳，比一萬隻蒼蠅聚會還吵。
坐在上首的，是幾個勢力最大的首領。匈奴這邊，王子產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左手，他特意換了身嶄新的春季皮袍，頭上戴著象征王子身份的銀飾，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掃過眾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他身後，兩個匈奴貴族按刀而立，滿臉橫肉。
右手邊，是一個滿臉褶皺、眼神銳利的東胡老酋長，喚作禿髮兀朮，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手裡慢悠悠轉著兩個銅膽，發出“哢嗒、哢嗒”讓人心煩的輕響。
再往下，是月氏王的弟弟，一個身材肥胖、眼袋浮腫的中年人，叫支塞提，裹著華麗的錦袍，似乎很怕冷，不斷搓著手。
羌人來的是一位部落聯盟推舉出的“盟誓頭人”，叫燒戈，麵板黝黑如鐵，沉默寡言，隻有一雙眼睛偶爾開合，精光四射。
烏孫、扶餘、肅慎的代表也各自踞坐，西域諸國則推了幾個粟特商人模樣的老者作為代表，縮在角落，眼神閃爍，透著股商賈式的精明和謹慎。
至於冒頓……
他坐在匈奴席位中一個很靠邊的位置，幾乎被身前幾個高大的親衛完全擋住。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不過巴掌長的小彎刀，正專心致誌地削著一塊硬木頭。彷彿帳內的一切爭吵都與他無關。
爭吵是從一個扶餘部的將領開始的。這人叫高木延，身材魁梧，嗓門洪亮。
“諸位！咱們八家，湊了快三十萬的兵馬，聚在這上郡這裡，不是來喝風看風景的！”
他“砰”地一拍麵前矮幾，震得酒碗一跳：“得有個章程！蛇無頭不行，鳥無頭不飛！咱們三十萬人，三十萬條心，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成了無頭蒼蠅，隻會讓城頭那些秦狗看笑話，挨個放血！依我看，當務之急，是先推舉個說話管用的主帥出來！令出一門，這仗才能打！”
這話倒是說在了點子上。帳內稍微靜了靜，翻譯們趕緊把話傳開。
“推舉主帥？”東胡的禿髮兀朮停了轉銅膽，耷拉的眼皮掀開一條縫，慢悠悠道。
“高木延將軍說得在理。不過……這主帥，該由哪家來當？又憑什麼來當？”
他這話像顆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憑什麼？當然憑實力！”公子產早就等不及了，聞言“騰”地站起，手“啪”一下按在腰間的彎刀金柄上，聲震帳篷，“就憑我大匈奴，鐵騎所向，草原無敵！更是與秦人廝殺多年，最知秦軍虛實！這主帥之位，自然該由我匈奴來坐！諸位——”
他目光如電，咄咄逼人地掃過東胡、月氏、羌人首領的臉，一字一頓：“誰有意見？”
帳內，先是一靜。
“噗嗤……”
不知是哪個角落，先冇忍住，發出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漏了氣的低笑。
緊接著，像是傳染一般，低笑聲、嗤笑聲、毫不掩飾的鬨笑聲，在帳內各個角落響了起來。
月氏的支塞提笑得渾身肥肉亂顫，東胡的禿髮兀朮嘴角咧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連角落裡的西域粟特商人都捂著嘴，肩膀聳動。
公子產的臉瞬間紅溫，額角青筋暴起：“笑什麼？！你們笑什麼？！找死嗎？！”
“公子息怒，息怒。”禿髮兀朮停止了大笑。
“老朽隻是……忽然想起件舊事。產你方纔說，匈奴鐵騎，草原無敵，與秦人廝殺多年，最知虛實……”
他頓了頓，目光死死盯住王子產，緩緩道：“老朽冇記錯的話，去年冬天，就在北邊不遠，你們匈奴的左賢王部，好像剛被人抄了老家？十四萬五千顆腦袋，被秦人那位長公子扶蘇，壘成了一座京觀，就杵在這附近。”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誅心。
“產，這‘最知虛實’……難道指的就是，最清楚自己人的腦袋，被壘成京觀後，是個什麼模樣，能擺多高？這份經驗，嘖嘖，的確是我們其他幾家……所不具備的。”
“禿髮兀朮！老匹夫！你找死——！”王子產勃然大怒，嗆啷一聲拔出了半截彎刀，他身後的匈奴貴族也紛紛怒目按刀，帳內瞬間殺氣瀰漫，溫度驟降。
“怎麼？”禿髮兀朮麵無懼色，甚至往前又探了探身子，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譏誚，“實話，還不讓人說了？公子，咱們今天坐在這兒，是合夥做買賣。胡亥許了金山銀山，可這買賣有風險。咱們總得看看，合夥人之前做買賣，是賠是賺吧？”
他環視帳內，聲音提高，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
“賠了那麼大的本錢，差點把褲子都輸掉，現在轉頭就說自己最有經驗，該當老大……公子，天下冇這個道理吧？”
這話太毒，也太直白。帳內不少人，尤其是月氏、羌人、烏孫等部的首領，臉上都露出了深以為然的神色，看向王子產的眼神，多了不加掩飾的懷疑和輕蔑。
“那是……那是我兄長冒頓領軍無方！”王子產氣得口不擇言，猛地將矛頭轉向了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冒頓，“他輕敵冒進，才中了扶蘇奸計！若當時是我領兵，豈會有野狼甸之敗？京觀？哼！那京觀早就該用扶蘇和他三十萬邊軍的腦袋來壘！”
又是一陣毫不客氣的、鬨堂大笑。
冒頓削木頭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禿髮兀朮見火候差不多了，打著圓場，但那語氣裡的調侃絲毫未減。
“好了好了，陳年舊事，不提也罷。公子既然覺得是令兄之失，非匈奴之過，那咱們就當上次是意外。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其他人：“這主帥之事，確實需從長計議。咱們八家，誰都不服誰，硬要推一個出來，怕是還冇見到上郡的城牆磚，咱們自己這頂帳篷裡，就得先見血，先躺下幾個。”
他頓了頓，掃過眾人：“依老朽看，主帥暫且擱下。不如先說說，眼前這仗，到底該怎麼打？是聚在一起，砸一個點？還是……”
一直冇怎麼說話的羌人頭人燒戈，用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秦語開口道：“秦人的長城，很長。我們聚在這裡，秦人必定也聚在這裡。他們的援兵，也會往這裡來。我們，像一根棍子，打一個點。不如，分兵。”
他伸出粗黑的手指，在虛空中劃拉著：“你，東胡，兵多，去打東邊的關口；我們羌人，作戰勇猛攻正麵；月氏、烏孫，騎兵快，可以去更南邊，繞過去，打他糧道，或是彆的城池……讓秦人不知道我們要打哪裡。他們的兵，就那麼多。分開了，每一處都少。我們，總有地方，能打進去。”
他目光掃視在場所有人。
“隻要我們打進去，就好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