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三遍
上郡的南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冇有號角，冇有鼓聲，甚至連城頭上火把都刻意壓暗了。
隻有沉重的腳步聲、馬蹄裹著麻布踩踏凍土的悶響，以及甲葉摩擦時極力壓低的、細碎的“沙沙”聲。
一條黑色的洪流，從城門洞裡緩緩湧出。
韓信勒馬立在城門內側的緩坡上，微微仰著頭，望向城牆之上。
城牆垛口後麵，火光晦暗，人影幢幢，看不清具體是誰。
但韓信知道是誰在那裡。
他猛地撥轉馬頭，麵向城頭方向，右手握拳，重重叩擊在自己左胸甲冑上。
“砰。”
城頭上，扶蘇披著玄色大氅，靜靜地立在那兒。夜風掀起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他目光沉靜，越過晦暗的夜空，落在坡道上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抬起了右手，五指併攏，輕輕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一個簡單，卻重若千鈞的回禮。
韓信放下手，再不回頭。他一夾馬腹，戰馬小跑起來，很快彙入行進中的隊伍，消失在那條無聲湧動的黑色長河裡。
......
幾乎在同一時間，上郡城的另一側，北門附近的城牆根下，卻是另一番景象。
約莫兩千人，正像夜色裡忙碌的工蟻，悄無聲息地穿梭著。
他們冇打火把，全靠頭頂稀薄的月光和遠處城頭隱約的火光照明。
他們兩人一組，抬著用油布緊緊包裹、長三尺餘、粗如人腿的陶罐，小心翼翼走向城牆外百步處那片開闊地。
那裡早已被挖出上千個深淺不一的土坑。
“輕點！媽的，這玩意可比你婆娘還金貴！”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低聲罵著同伴，自己手上的動作卻輕柔得像在抱初生的嬰孩。“碰壞一點，咱倆都得去見閻王”。
“疤哥，這玩意兒……真能像張先生演示時那樣，炸出個大坑？”年輕的同伴嚥了口唾沫，眼睛盯著那陶罐，像是盯著隨時會暴起傷人的毒蛇。
“廢話！老子親眼見的！”刀疤臉啐了一口，眼神裡卻混雜著敬畏與狂熱。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陶罐放入坑中，連線引線——那是用油浸過的麻繩，外層還裹了防潮的蠟。引線從坑底延伸出來，貼著地麵，一直延伸到城牆根下新挖的、用木板和泥土偽裝的淺溝裡。
這是扶蘇為北麵那三十萬“客人”，準備的第一份“見麵禮”。
......
三天後
通往上郡的官道上，天剛矇矇亮。
尉繚騎在一匹神駿的青海驄上。這馬是始皇帝當年親賜，通體毛色青黑如錦緞，唯有四蹄雪白，奔行時如踏雲而行，故而得名“踏雲”。
尉繚年過五旬，鬢角已見清晰的白霜，但身板挺得筆直，一身鋥亮的鎧甲在晨光熹微中泛著金屬光澤。
他身後，是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的二十萬大軍。
旌旗如林，刀槍映日，腳步聲、車輪聲、馬蹄聲彙成一股沉悶而壓抑的洪流。
太尉親征，討伐國賊，旗號打得正，士氣看起來也頗高。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沿途經過的村莊，總有膽大的百姓遠遠站在路旁田埂、土坡上張望。
看到那杆高高飄揚的、繡著金色“尉”字和玄鳥的大纛，以及旗下那位威嚴的老將軍，不少人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看，那就是尉繚太尉！”
“真是尉大人！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唉，這仗打的……都是自己人……”
“小聲點！不要命了！”
尉繚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民心？大義？這些當然重要，是坐穩江山的基石。但現在，在即將接戰的戰場上，這些都很虛。
眼下，最重要的是勝利，是徹底碾碎北邊那條露出獠牙的幼龍。
“報——！”
一騎斥候從前方煙塵中疾馳而來，到得近前，猛地勒馬。
斥候不等馬站穩就滾鞍而下，單膝跪在尉繚馬前，語速又快又急：
“稟太尉！前方十裡，河灘地，發現小股流民，約二三十人，正沿河往南逃竄！已被前哨控製！領頭的自稱是前麵‘楊樹裡’的裡正。”
“流民？”尉繚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寒光一閃，“帶過來。”
“諾！”
很快，幾個衣衫襤褸、渾身顫抖的人，被連拖帶拽地帶到了尉繚馬前。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乾瘦，頭上包著塊分不出顏色的破布，正是那自稱“楊樹裡”裡正的。
幾個人一看到這陣勢，看到馬上麵無表情、不怒自威的老將軍，還有周圍那些虎視眈眈、刀槍出鞘半截的精銳親衛，腿一軟，“噗通噗通”全跪下了，磕頭如搗蒜。
“將、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小老兒……小老兒是良民，是良民啊！”
尉繚並未下馬，隻是微微俯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老者身上。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股子久居上位、執掌生殺養成的威勢，卻讓老者抖得更厲害了。
“你就是楊樹裡的裡正？”
“是、是小老兒……”
“從北邊來？上郡方向？”
“是、是……將軍明鑒，小老兒一家，還有村裡這幾戶，實在是在北邊活不下去了，才、才逃難出來的……”老者哭喪著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哦？活不下去？”尉繚手指在冰冷的馬鞍皮革上輕輕敲了敲，“上郡有蒙恬上將軍鎮守，更有長公子扶蘇坐鎮，前不久還大破匈奴，築京觀以懾胡虜，正是兵強馬壯、保境安民之時。怎麼，苛待你們了？還是說……北邊出了什麼了不得的變故，連你們都容不下了？”
老者聞言，臉上恐懼之色更濃，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旁邊一名親衛校尉“嗆”一聲拔出半截環首刀，雪亮的刀鋒在晨光下一閃：“太尉問話，老實交代！有一句虛言，立斬！”
“彆！彆殺！我說！我都說！”老者嚇得魂飛魄散，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將軍！是、是打起來了！要打起來了！上郡那邊，已經派出兵了！好多兵，往南邊來了！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村裡人都嚇壞了，都說……都說這兵馬就是衝著南邊來的，就是要和朝廷的天兵……和、和將軍您帶的兵打仗啊！”
尉繚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派出兵了？多少？誰人統率？”
“兵……兵好多，一眼望不到頭，具體多少，小老兒一個種地的，哪看得出來啊……”老者哭道，“不過肯定冇將軍您這邊人多！少，少多了！領頭的……聽那些路過村口歇腳、討水喝的當兵的私底下議論，好像姓韓……對，韓信！領頭的叫韓信！”
“韓信？”
尉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淡，但心裡那根弦，卻微微繃緊了一瞬。
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裡，是徹徹底底的空白。
北疆軍中，但凡有點名號、能獨當一麵的將領，上到蒙恬、王離、涉間，下到一些重要關隘的守將、有戰功的校尉，他們的名字、籍貫、履曆、用兵習慣……在尉繚那間擺滿卷宗的太尉府簽押房裡，都有詳細的記錄。這是他幾十年來養成的習慣，也是他執掌天下兵事的底氣之一。
可“韓信”這兩個字，在他龐大的記憶庫裡，檢索不到任何匹配的資訊。
一個完全陌生、憑空冒出來的人。
扶蘇麾下，何時有了這麼一號人物？蒙恬老成持重，用兵向來以正合，以穩為主，麾下將領也多是穩健之將。王離勇猛，涉間機敏，但皆非獨當一麵的大帥之才。
這韓信，從何而來？
有何資曆？
憑什麼能讓扶蘇將南下迎擊朝廷大軍的重任，交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