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心情複雜。
就在這時。
韓信猛地抬起頭，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血淚，眼神裡所有的軟弱和激動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明和決斷。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然後對著扶蘇，抱拳，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清晰得可怕：
“公子，末將……隻需三萬人！”
“什麼？！”
王離一步跨到韓信麵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韓信臉上，眼睛瞪得像銅鈴：“韓信！你他孃的放什麼狗臭屁？！三萬人？打尉繚二十萬？就是二十萬頭豬，擺在那裡讓你那三萬人砍，也得砍到手軟！砍到刀捲刃！”
周處捂著心臟，心裡直嘀咕：我的娘誒……這房間裡的人，一個個都這麼勇的嘛？一個比一個敢想，一個比一個敢說！
忽然，扶蘇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初冬湖麵上掠過的一絲微風，幾乎看不見，卻讓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莫名一鬆。
“韓信，我知道你的擔憂。你是怕，如果這十萬精銳都給了你，上郡就隻剩下三萬守軍，要麵對八方聯軍三十萬之眾，壓力太大，幾乎是十死無生，對嗎？”
韓信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扶蘇，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王離愣住了。
他看看韓信，又看看扶蘇，腦子一時冇轉過彎來。這……這小子要三萬人，不是因為狂妄，是因為……想把更多的兵留給公子守北疆？
“你的心意，我領了。”
扶蘇伸出手，不是拍，而是很穩、很沉地，按在了韓信單薄的肩膀上。
“北疆的兵，怎麼用，守不守得住，是我的事。”
“我既然敢兩麵開戰，自然有我的底氣。你隻管打好你南下的仗。”
他話鋒一轉，語出驚人：“今日天黑之後，你點齊蒙將軍交給你的六萬精銳，連夜出發，按預定路線南下。至於另外四萬人……”
扶蘇頓了頓，在眾人瞬間再次屏住的呼吸和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讓他們在野狼甸集結，等你彙合。”
什麼？！
四萬人？！
帳內再次響起了倒吸冷氣的聲音！
蒙恬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向扶蘇。“公子！附近絕對冇有另外四萬成建製的部隊！這絕無可能！附近郡縣的駐軍？那些地方軍戰力堪憂，且都在胡亥控製下，更不可能！”
這是所有人的疑問，是顛覆常識的疑惑！四萬人，不是四百，不是四千！是整整四萬大軍！
張良腦中卻如同閃電劃過，靈光乍現！
一個大膽到讓他自己都心臟狂跳的猜想，不可抑製地浮現出來！
難道……公子手中，一直掌握著一支不為人知、獨立於軍隊體係之外的……“隱兵”？還是說……公子真有某種他們根本無法理解、近乎“神蹟”的聚集兵力的……“神通”？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死死釘在扶蘇身上，震驚、駭然、疑惑、探究。
扶蘇麵對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
上次那一千人來得有點慢，讓他意識到即便“絕對忠誠”，在這個時代的長途移動和偽裝集結也需要時間。於是為了以防萬一，那天就下達了新的指令讓他們向野狼甸方向靠攏集結。這次提前佈置，果然派上了用場。
“這四萬餘人，”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並非我北疆登記在冊的正規邊軍。”
“這四萬餘人，”扶蘇聲音放緩，彷彿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其中大部分，是我那條隱秘補給線上的護運人馬，以及沿線一些心向我等、聞訊後攜部曲前來投效的各地豪傑、遊俠、壯士。為了隱匿行跡，避免打草驚蛇，他們一直化整為零，分散安置在各處關鍵節點，由可靠之人統領。”
公子那條神鬼莫測、能憑空變出糧草軍械的補給線，動用上萬精乾人手護衛、轉運，並不稀奇。而公子北疆大捷、仁勇之名傳遍天下，吸引各地豪傑、亡命徒、不滿胡亥暴政的義士前來投奔，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蒙恬眉頭依舊緊鎖，但眼中的驚駭稍退，變成了深沉的思索。他信公子，但這事兒太離奇，他需要時間消化。
王離則是撓了撓頭，嘀咕道：“孃的，公子你路子也太野了……這都能藏下四萬人？”
張良深深看了扶蘇一眼，冇有追問。
扶蘇不再理會眾人的震驚，目光重新落在韓信身上。
“野狼甸那四萬人，是我能給你的全部了。他們或許不如邊軍精銳，但絕對忠誠，令行禁止。怎麼用，看你的了。”
“末將明白！”
韓信重重抱拳，眼神已變得銳利如刀。
此刻的他，就像一把終於出鞘的絕世凶刃，寒光凜冽，隻待飲血！
“現在，”扶蘇不再耽擱，轉身大步走回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手指“啪”地一聲，重重按在標註著八方聯軍的那一圈猩紅標記上。
“說回北疆，說回這三十萬……遠道而來的‘客人’。”
他語氣輕鬆，眼神清澈，冷靜。
“諸位不必過於擔心，更不必被‘三十萬’這個數字嚇住。”
不擔心？眾人看向他，有些不解。
“方纔斥候回報，他們是從八個方向來的，最終在三十裡外彙合，然後停下，分成了八個涇渭分明的方陣，各自紮營，對吧？”扶蘇問。
“是！”斥候校尉連忙回答。
“這說明什麼？”扶蘇自問自答，手指在輿圖上那八個標記之間劃動，彷彿在撥動一盤散沙。
“說明他們根本不是鐵板一塊！匈奴是匈奴，東胡是東胡，羌人是羌人，月氏是月氏……他們之間，語言不通，習俗不同，甚至有世仇！他們隻是因為胡亥許下的重利，臨時湊到一起的烏合之眾！”
他冷笑一聲：“我敢打賭，他們八個首領的大帳裡，此刻肯定吵翻了天！吵誰打頭陣，誰當主力，誰側翼策應，打下來之後，戰利品怎麼分，城裡的金銀物資歸誰！誰都想讓彆人去撞我們的銅牆鐵壁，自己躲在後麵撿便宜！”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機會！”扶蘇的手指重重敲在輿圖上代表上郡的那個點，“一群各懷鬼胎、互相提防的烏合之眾，就算有三十萬，也是一盤散沙！力使不到一處，心聚不到一塊！”
他又指向長城其他方向：“再看，除了我們上郡正麵，長城其他段，可有狼煙示警？可有急報傳來？”
眾人搖頭。
“這就更明白了！”扶蘇斬釘截鐵，“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集中所有力量，攻打我們上郡這一點！他們不會分兵去劫掠其他防備相對空虛的邊郡，不會去拉扯我們的整體防線。”
“隻要我們能頂住，狠狠地打疼他們一兩次，讓他們看到攻破上郡要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他目光掃過眾人，斬釘截鐵：“他們內部，自己就會亂！就會互相猜疑，就會裹足不前，甚至……分崩離析！”
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如同撥雲見日，讓帳內所有人眼前豁然開朗！心中的沉重和壓抑，瞬間被驅散了大半！
張良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扶蘇的眼神充滿了歎服。
如果給他時間冷靜思考，他或許也能分析出這些。但方纔在那種內外交困、絕境壓頂的緊張狀態下，公子居然能如此冷靜、迅速、一針見血地抓住每一條有用資訊，瞬間做出最精準的判斷和最鼓舞人心的剖析……
這份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定力，這份洞若觀火的洞察力，這份撥雲見日、化絕境為希望的領袖魅力……簡直可怕！也當真讓人……心折，甚至心生仰望！
王離和涉間早已聽得熱血沸騰，拳頭攥得咯咯響，眼中戰意熊熊燃燒。
周處早已聽得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對扶蘇的崇拜簡直達到了頂點。他之前隻覺得公子勇武仁德，是明主，此刻才真正見識到公子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可怕謀略和領袖魅力！這哪裡隻是明主？這分明是一位不輸於先帝始皇帝的雄主！
韓信心中同樣翻湧著驚濤駭浪，他自詡精通兵法，擅長大局謀劃，可方纔他也身處局中，被南北夾擊的危機所困，思慮多集中在如何以少勝多、如何出奇製勝上。
而公子，卻始終能將自己抽離出來，立於更高的層麵，一眼看穿聯軍致命的核心弱點！這種視角，這種高度……讓他震撼，也讓他學到了無比珍貴的一課。
“所以，”扶蘇總結道，“北疆這一戰，關鍵就一個字守！”
“守住上郡！守到他們內亂！守到韓信在南邊開啟局麵！守到我們反攻的時刻！”
“諾！！！”
山呼海嘯般的應諾，所有人的臉上再無半分惶恐絕望，隻剩下同仇敵愾的決絕和必勝的信念！
“現在，聽令！”
扶蘇不再有任何猶豫，開始下達具體命令。
“涉間！”
“末將在！”涉間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你隨韓信一同南下。記住，凡有不聽韓訊號令、貽誤軍機者,立斬不赦！”
這是給韓信南下統帥之位，加上最後一道，也是最重的保險！涉間是北疆老將，他坐鎮軍中，足以壓服絕大多數可能的刺頭和異議！
涉間渾身一震，重重點頭：“末將領命！必不負公子所托！”
“蕭何，張三先生！”
“在！”兩人上前。
“你們全力配合韓信，清點物資。火藥成品、半成品，按韓信所列清單，足量撥付！糧草、箭矢、藥材，優先保障南下大軍！”
“諾！”蕭何和張良齊聲應道。
“蒙將軍！”
“末將在！”
“立刻從全軍中，遴選六萬最精銳、最敢戰之士，交由韓信統領。”
“諾！末將這就去辦！”
最後，扶蘇的目光，重新落在韓信身上。
“韓信，你還有何要求，現在一併提出。隻要我能做到，無有不允。”
韓信深吸一口氣，腦中開始丈量這場關乎生死的棋局。
“公子，蒙將軍。”他先對扶蘇和蒙恬抱拳，“遴選那六萬精銳時，若能……多選些原籍在附近郡縣的士卒，最好。”
嗯？眾人一愣。這是什麼古怪要求？打仗還看籍貫？
韓信繼續道：“另外，請周處大人，派遣數名宣政司弟兄，隨我大軍同行。我……有用。”
扶蘇眼中精光一閃，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韓信的意圖！如果扶蘇不是穿越者，熟知韓信曆史上那些神乎其技的操作，恐怕此刻也會同他們一樣，一頭霧水。
“好！蒙將軍，按韓信說的辦！周主事，立刻挑選最得力的人手，交給韓信！”
“諾！”蒙恬和周處雖然還有些不明所以，但見扶蘇毫不猶豫地支援，立刻領命。
最後，扶蘇看向一直憋著股勁、眼睛通紅的王離。
“王離。”
“末將在！”王離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隨我上長城。”扶蘇看著他，語氣沉靜。“我們現在就去。去安撫守城將士，去察看防務，去告訴每一個垛口後的弟兄，我們與他們同生共死！”
王離渾身一顫，死死咬住牙關。“末將……遵命！”
扶蘇轉過身，麵向帳內所有人，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堅毅、或激動、或決絕的臉。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著帳內所有人，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諸君——”
“北疆安危，華夏屏障，南征成敗，帝國氣運——”
“扶蘇，在此——”
“拜托了！！！”
帳內，死寂一瞬。
下一刻——
“願為公子效死！！！”
“願為大秦效死！！！”
“願為華夏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