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他猛地抬起頭,臉上那副慣常的、近乎冷漠的平靜麵具瞬間碎裂,露出底下極致的驚愕、茫然,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
公子……剛纔說什麼?
他耳朵是不是出問題了?還是連著幾天推演戰局冇睡好,出現幻聽了?
“公子!三思啊!”
王離第一個站了出來,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發顫。
“公子!向來您說啥俺都聽!您指東俺不打西!可、這可不是鬨著玩的!十萬大軍!南下第一仗!對麵是尉繚!”
他猛地轉向韓信,手指頭幾乎戳到對方臉上,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您、您讓韓信去?他、他憑什麼?他打過仗嗎?他帶過兵嗎?!”
涉間也站起身,臉色凝重,對著扶蘇重重抱拳:“公子,王離話糙理不糙。韓校尉或許有其才,但此事實在……乾係太大!末將也以為,還需慎重!”
蒙恬冇說話,但他緊鎖的眉頭和眼中深深的疑慮,已經表明瞭他的態度。
他信公子,他相信公子看人準,相信公子不會無的放矢,但……這次不一樣。
這不是奇襲,不是小規模的戰術博弈。這是國運之戰!是決定生死存亡的正麵決戰!對手是尉繚,是天下最懂兵事、最老謀深算的太尉!
韓信是塊料,他看得出來。但再好的玉,也得慢慢雕,慢慢磨。現在直接把他扔到天下最凶險的磨盤上,對手是尉繚……蒙恬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張良和蕭何也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擔憂。
他們對韓信的評價都不低,覺得此人沉靜內斂,胸有丘壑,是可造之材。但……可造之材和十萬大軍統帥之間,隔著天塹!
周處已經完全看不懂了,他看看暴怒的王離,看看沉默的蒙恬,又看看一臉懵逼的韓信,最後看向神色平靜的扶蘇,隻覺得這個世界太瘋狂了。公子是不是被這絕境逼得……有點失常了?
麵對這幾乎一邊倒的質疑、反對,甚至是帶著憤怒的質問,扶蘇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他冇有因為王離的頂撞而慍怒,冇有因為眾人的質疑而動搖。
他隻是看著韓信。
“韓信之才,足以打贏此仗。”
“我信他。”
隻有三個字。
卻重若千鈞。
帳內再次一靜。
扶蘇頓了頓,目光轉向王離、蒙恬、涉間,緩緩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如果諸位信我扶蘇,信我能帶大家在這絕境裡殺出一條血路,信我能為陛下報仇,能為蒙家王家討還公道……”
他聲音微微提高,斬釘截鐵:
“那今天,也請你們——”
他目光再次落在韓信蒼白卻漸漸湧起血色的臉上,重重吐出最後幾個字:
“信他一次。”
信公子?
帳內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信公子,那是自然。公子的眼光,公子的決斷,一次次用事實證明瞭其正確。可那是建立在公子自身近乎“神蹟”的表現在基礎上。
可是……信韓信?
蒙恬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看向扶蘇,扶蘇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堅定如山,不容動搖。
那是公子在請求,請求他這位北疆的定海神針,在這最關鍵的時刻,給予支援。
蒙恬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再次睜開。眼中所有的掙紮、疑慮,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軍人純粹的服從和信任。
他站起身,對著扶蘇,抱拳,躬身,聲音沉穩而有力,一字一頓,清晰地響徹大帳:
“末將蒙恬——”
“謹遵公子軍令。”
“相信公子決斷。”
王離和涉間猛地看向蒙恬,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蒙大將軍……就這麼……同意了?
王離胸口劇烈起伏,還想說什麼,可看著蒙恬那決然的神色,看著扶蘇平靜卻堅毅的臉,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末將……遵命。”
涉間沉默的時間更長。他看看扶蘇,看看蒙恬,又看看痛苦不堪的王離,最後目光複雜地落在依舊有些失神的韓信身上。良久,他重重抱拳,躬身,聲音乾澀:“末將……遵命。”
張良和蕭何對視一眼,也齊齊躬身:“臣等,相信公子決斷。”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目光,再次彙聚到了那個年輕身影上。
扶蘇走下主位,一步一步,走到韓信麵前。
“韓信。”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韓信渾身一顫,如夢初醒。
他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扶蘇。看著那雙深邃如夜、卻清晰倒映著自己惶恐身影的眼睛。
扶蘇看著他,緩緩地,清晰無比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任命你——”
“為南下討逆大將軍。”
“總領南下十萬兵馬。”
“對尉繚一戰,全權負責。”
“有臨機專斷之權。”
“可先斬後奏!”
“轟——!”
又是一道炸雷,劈在韓信腦海裡。
南下討逆……大將軍……
總領十萬兵馬……
全權負責……
先斬後奏……
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讓他頭暈目眩,呼吸停滯。
是北疆絕境中擠出來的最後家底!是南下破局、殺出血路的唯一希望!是洗刷他韓信前半生所有恥辱、實現他憋屈了二十多年野心的……通天之路!
就這麼……
遞到了他手裡。
憑什麼?
是啊,憑什麼?
韓信猛地看向王離,看向涉間,看向蒙恬,看向張良、蕭何……他從他們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問,還有深深的擔憂、不信任,甚至是一絲隱藏的……輕視。
是啊,我韓信,寸功未立,資曆淺薄,在軍中除了練兵嚴厲,並無任何值得稱道的戰績。在沛縣,我是受過胯下之辱的笑柄;在北疆,我是靠著公子“看重”才立足的倖臣。
我憑什麼?
一股混合著極度激動、巨大壓力和深深自卑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在韓信胸腔裡噴發,衝得他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韓信。”
扶蘇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更溫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我說過,要讓你做大將軍的。怎的,現在真把擔子交給你,你反而不願意了?怕了?”
韓信渾身劇震。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最滾燙、也最柔軟的那把鎖。
他韓信前半生,受儘白眼,遭儘屈辱,空有滿腹韜略卻無人問津,像條野狗一樣在泥濘裡掙紮。是公子,把他從泥裡拉出來,擦乾淨,給了他尊嚴,給了他希望。
現在,公子把天底下最難、最險、但也最輝煌的一條路,鋪在了他腳下。
不接……他對得起公子嗎?對得起公子那份知遇之恩、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嗎?
對得起自己那被壓抑、被嘲笑了二十多年、日夜啃噬心肺的野心和才華嗎?!
“公子……”
韓信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哽咽。
他猛地以頭搶地,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夯土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響。
“韓信——叩謝公子天恩——!!!”
“此身!此命!皆屬公子——!!!”
“此戰——若敗!若不能擊潰尉繚!若不能為公子開啟南下之路——!!!”
“韓信無需軍法——自當提頭來見——!!!”
這一次,冇有立刻抬起。
他寬闊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沉悶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混合著淚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迅速泅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恩重如山時!
扶蘇看著跪在地上、泣不成聲的韓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有欣慰,有期待,也有隻有他自己才懂的感慨。
曆史的車輪,終究還是滾到了這裡。韓信,這個本該在楚漢相爭的舞台上綻放無雙光芒的兵仙,被他以這種方式,提前推到了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