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蒙恬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厲害。
他多希望自己聽錯了。
分兵兩路，同時打兩場生死存亡的大仗？
哪怕公子說集中全部兵力，先南下擊破尉繚，或者先北上打垮蠻族聯軍，蒙恬都覺得有商量餘地。可同時打兩場……
這不是打仗，這是自殺。
張良則靜靜立在輿圖前，仔細琢磨。
從認識扶蘇到現在，這位長公子做的每一件事，看似大膽冒險，實則背後都有深意，都有旁人想象不到的底牌。
公子提出要兩麵作戰，絕不是一時衝動。
張良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個站在主位前、背脊挺直如鬆的年輕身影。
這時，扶蘇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震驚的，焦急的，茫然的，擔憂的……
“諸位，”
扶蘇開口了，“我剛纔說，南下我要去，北疆我也要守——”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帳壁，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這話，不是氣話，也不是妄言，，更不是拿三十萬弟兄的性命開玩笑。”
“南下，是因為我們必須打！而且必須立刻打，必須打贏！”
“這第一仗，關乎我們‘靖難討逆、正本清源’這麵大旗，到底能不能在天下人心裡真正立起來！”
他的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
“這一仗，關乎民心向背，關乎天下人怎麼看我們——是看好我們這支‘哀兵’，覺得我們能成事，能報仇，能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還是看衰我們，覺得我們不過是垂死掙紮，遲早被朝廷大軍碾碎，被釘死在逆賊的恥辱柱上！”
“隻有打贏南下這一仗，我們南下的路，才能開啟！關中的門，纔會對我們裂開一道縫！那些還在觀望的郡守、縣令，那些被偽詔脅迫、心中尚有血性的將領，纔會敢把寶押在我們身上！”
“否則，”扶蘇的聲音陡然轉冷，“困守北疆，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坐看胡亥趙高坐穩龍椅，慢慢調集天下兵馬，將我們團團圍死——那纔是真正的死路一條！慢性等死！”
王離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更紅。對！不能等死！爹的仇還冇報！蒙家王家幾百口人的血還冇討回來！
“而拒北，”
扶蘇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
“是我父皇，將那張輿圖交給我時，最後的囑托。”
他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夜行宮後堂，炭火昏黃，父皇指著地圖上蜿蜒的長城，眼神熾烈如燃燒的星火，聲音嘶啞，卻字字千鈞：
“他說……”
扶蘇的聲音，和記憶中陛下的聲音，在這一刻，奇異地在蒙恬腦海中重疊了。
“北疆守的，不是我贏氏一姓的江山社稷。”
扶蘇閉上眼睛，複述出那三個字時，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守的是——華！夏！”
“轟——！”
這三個字，像三記重鼓，狠狠擂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蒙恬渾身劇震，老淚瞬間湧上眼眶。
他想起來了！離京前，陛下在章台殿偏殿，最後一次單獨召見他。冇有太多言語，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說的……就是這番意思！隻是陛下說得更隱晦，更深沉，但核心，一模一樣！
守華夏！
這北疆，這道牆，守的不是他贏家的龍椅，守的是身後萬裡山河，是千千萬萬炎黃子孫的生息之地！
王離、涉間、蕭何、周處……帳內所有人，隻覺得頭皮發麻，眼眶發熱，鼻腔發酸。
守華夏。
這三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脊梁骨上。
之前所有的恐懼、茫然、算計、權衡利弊……在這三個字麵前，忽然變得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是啊，還怕什麼？還猶豫什麼？
身後就是家園，就是父老鄉親，就是祖祖輩輩耕種的土地，流淌的江河！
退了，跪了，跑了，把那群如狼似虎的蠻子放進來，那纔是真正的萬劫不複，真正的千古罪人！死了都冇臉見祖宗！
道理，就這麼硬邦邦、血淋淋地擺在所有人麵前。
拒北，是道義，是底線，是始皇陛下最後的托付，更是他們這三十萬邊軍穿上這身皮甲、握住這柄刀時，就必須扛起的山嶽之重！骨頭碎了，也得扛著！
南下，是生機，是破局，是殺出一條血路的唯一選擇，是為陛下、為蒙家王家、為所有屈死的忠魂複仇雪恨的唯一途徑！
兩個都要。
兩個，都必須贏！
冇有退路，冇有選擇！
之前是震驚，是絕望，是沉重的壓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扶蘇身上。
扶蘇，從來不是一個隻會說漂亮話、畫大餅的人。在座的都清楚。他敢這麼說，敢這麼定，那就意味著……
“公子，”
張良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大帳裡格外清晰，“恕張三愚鈍。您既然決意要兩麵作戰，想必……心中已有成算，已有破局之方略。這仗，具體怎麼打？南下十萬，主將誰人？拒守北疆，又當如何佈置？”
他問出了所有人都最關心的問題——這仗，具體怎麼打？
所有的目光，灼灼地釘在扶蘇臉上，等待著他揭開最後的謎底，落下這盤天下大棋最關鍵的一子。
扶蘇看向張良，點了點頭。
“南邊我們按照原計劃進行，十萬精銳，出上郡，目標隻有一個——”
“擊潰尉繚！開啟南下的路！”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輕輕吐出幾個字，卻重若泰山：
“而北疆，”
“我，親自坐鎮。”
“什麼？！”王離第一個吼了出來，“公子不可！萬萬不可！”
讓公子親自守最危險、最艱難的北疆？開什麼玩笑！公子是主帥，是軍魂，是大旗！他要是出了半點差池，這三十萬大軍瞬間就得垮！南下打得再漂亮也全完了！
“公子，北疆凶險，八方聯軍來勢不明，您身係全軍安危，豈可親身犯險？”涉間也急聲道，聲音都變了調。
蒙恬更是急得上前一步：“公子！北疆有老臣在！老臣就是拚了這條命……”
“諸位！”
扶蘇抬手，虛按。
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瞬間壓下了帳內所有的焦急和反對聲。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扶蘇，就站在這上郡城頭，站在這長城之上。”
扶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在宣讀某種誓言，“我要讓北疆每一個士卒，每一個百姓都看見，他們的主將，他們的公子，冇跑，冇躲，冇把他們當成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換取政治籌碼的犧牲品！”
“我在這兒！！”
“與他們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我要親自守著這道牆！”
“親自會一會那八方來的‘客人’。”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公子要親自守北疆！
這等於把最危險、最艱難、幾乎必死的任務，扛在了自己肩上！把相對而言更有勝算、更可能開啟局麵的南下之路，交給了彆人！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擔當？什麼樣的氣魄？
“公子……”
蒙恬的聲音哽嚥了，這位鐵打的老將，此刻眼眶通紅。
王離、涉間等將領，也全都紅了眼眶，死死咬著牙。
扶蘇不等情緒在帳內激盪，再次開口。
“我不能南下，所以，我需要一個人。”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
王離和涉間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立刻看向蒙恬，眼神熱切，堅定，理所當然。
這裡能當此大任的，除了蒙恬將軍，還能有誰？
王離自問勇猛，但統領十萬大軍、麵對尉繚這種老狐狸，他自知火候不夠。涉間更是清楚，自己擅長的是騎兵突襲、迂迴包抄，這種正麵硬碰硬、決定國運的大兵團決戰，非自己所長。
張良也微微頷首。從理性角度看，蒙恬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威望足以服眾，能力足以擔當，對尉繚也足夠瞭解。有蒙恬掛帥南下，這場仗的勝算，確實能增加不少。
扶蘇繼續說到：“蒙恬將軍自然是南下主將的最合適人選。”
扶蘇看向蒙恬，語氣誠懇，“論威望，論能力，論對大局的把握，無人出將軍之右。”
蒙恬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甲，上前一步，準備領命。
為國赴難，為君分憂，這是他蒙恬的本分，更是他蒙家世代的宿命。陛下將北疆托付給他，將公子托付給他，如今公子要行此險棋，他蒙恬，義不容辭！
“但是，”扶蘇話鋒一轉，“將軍，尉繚對你，太瞭解了。”
蒙恬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們同殿為臣數十載，你的用兵習慣，你的思維模式……尉繚恐怕比你你自己還清楚。”
蒙恬的嘴唇，抿緊了。
扶蘇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
“尉繚此次用兵，求穩為主。他若知道你為主將，必定以穩對穩，層層設防，步步為營，用他手裡的兵力優勢和後勤優勢，慢慢耗，慢慢磨。他不會給我們速戰速決的機會。”
蒙恬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公子說得對。尉繚太瞭解他了。如果自己南下，這仗很可能打成爛仗、消耗戰。而北疆，等不起。
“可是公子，”王離急了，聲音帶著不甘，“除了蒙將軍，還有誰能……”
扶蘇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掠過蒙恬，掠過王離、涉間，掠過張良、蕭何，最後，落在了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裡，彷彿與世無爭的年輕校尉臉上。
“韓信。”
扶蘇輕輕吐出兩個字。
“嗡——！”
這一瞬間，帳內所有的目光，齊刷刷的釘在了韓信臉上！
韓信？！！！
那個來了北疆幾個月，除了練兵就是悶頭看地圖、磨刀的韓信？那個被公子破格提拔為校尉，卻至今寸功未立、在軍中資曆淺得不能再淺的韓信？
讓他統領十萬大軍，去打決定生死、關乎國運的南下第一仗？
去打那個執掌天下兵符、老謀深算的太尉尉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