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臉色慘白。
蒙恬的拳頭捏得哢哢作響,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征戰半生,與匈奴、東胡都交過手,可何曾見過如此陣仗?八方來犯,四麵合圍!
王離眼睛瞪得幾乎裂開,憤怒與驚駭交織。
涉間額頭滲出冷汗,下意識地看向扶蘇,又看向蒙恬。
連最沉穩的張良,此刻也呼吸急促,手指微微顫抖。
他迅速走到那張巨大的北疆輿圖前,目光在上麵飛快移動,每看到一個斥候回報的方向,就在相應位置重重一點。很快,輿圖上以“上郡”為中心,東西南北各個方向,都被點上了代表敵情的標記。
密密麻麻,如同群蟻環伺,將上郡死死圍在中央!
蕭何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住了身旁的柱子才勉強站穩。二十萬對十萬,已是劣勢。如今……如今這四麵合圍,敵人究竟有多少?三十萬?四十萬?甚至更多?後勤怎麼辦?糧道必然斷絕!這仗……還怎麼打?
韓信抿緊了嘴唇,臉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表情。他眼中銳利的光芒與前所未有的凝重交織在一起。絕境!這纔是真正的十麵埋伏,絕殺之局!
最後一名衝進來的士卒,幾乎是用儘生命最後的力量在嘶吼:“所、所有敵軍,在三十裡外……齊齊停住了!看旗號……看旗號好像分成了八股!每股都不下數萬人!總兵力……恐不下三十萬!!”
三十萬!外族聯軍!三十萬!!
“八股……”張良聲音乾澀,猛地看向那幾名斥候,“旗號!把看到的旗號畫下來!快!”
早有準備的親兵遞上炭筆和粗糙的麻布。幾名斥候連滾爬爬,用顫抖的手,憑著記憶,勾勒出那些讓他們魂飛魄散的圖案。
猙獰的狼頭,飄揚的犛牛尾,古怪的鹿角,扭曲的太陽紋,還有根本無法辨認的奇異符號……
一張張“畫”被傳遞著。蒙恬、王離、涉間等人看得眉頭緊鎖,心驚肉跳。很多旗號,他們從未見過!
“是匈奴……東胡……月氏……烏孫……”張良指著幾麵相對熟悉的旗幟,每說一個名字,帳內的溫度就降低一分,“這幾個……看紋飾,像是更北邊的扶餘人,還有肅慎人……這個,是羌人部落的……最後這些……”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幾麵更加古怪、充滿西域風情的旗幟上,眼中終於露出了駭然之色:“西域諸國……連他們也……”
“八地聯軍……”蕭何喃喃道,臉色灰敗,“……匈奴、東胡、月氏、烏孫、扶餘、肅慎、羌、西域諸國……北疆周邊,能叫得上名號、對我華夏河套膏腴之地有所覬覦的豺狼虎豹……基本……齊了。”
“公子!”周處剛剛緩和一點的臉色再次慘白,“肯定是鹹陽那邊!除了他們,誰有這麼大手筆,能同時說動這麼多外族?”
“除了他們,誰又能如此精準地把握我們即將南下的時機?”張良接話,聲音冰冷,帶著徹骨的寒意。
“此計之毒,在於將我們逼入死地。若我們按原計劃南下,與尉繚決戰。則北疆空虛,這三十萬虎狼之師破關而入,河套、邊郡,必將生靈塗炭,化為焦土。屆時,天下人會怎麼說?”
他看向扶蘇,眼中滿是痛惜與決然:“他們會說,是長公子扶蘇,為一己私仇,置邊關軍民於不顧,引胡人入寇,禍害華夏!‘弑君’之外,再多一項‘賣國’的滔天罪名!民心儘失,大義蕩然無存!即便我們僥倖打贏了尉繚,也再無可能問鼎天下!”
“若我們選擇留守北疆,抵禦外侮。”張良繼續道,語氣越發沉重,“則尉繚二十萬大軍扼守南下嚥喉,以逸待勞。我們前有三十萬聯軍猛攻,後有二十萬朝廷大軍堵截。北疆貧瘠,糧草難繼,兩麵作戰,疲於奔命。時間一長,內無糧草,外無援兵,軍心必潰。最終結果,同樣是……敗亡。”
張良的每一句話,都像冰冷的刀子,剖開血淋淋的現實,將那份令人窒息的絕望,**裸地展現在每個人麵前。
南下,是陷天下於水火,背萬世之罵名。
留守,是坐困孤城,自取滅亡。
胡亥、趙高、李斯、尉繚……這條“驅虎吞狼”的毒計,簡直毒到了骨髓裡!狠到了極致!將人性之惡、權術之臟,演繹到了巔峰!
“砰!”王離一拳狠狠砸在麵前的紫檀木案幾上。
他雙眼赤紅如血,嘶聲怒吼:“胡亥!趙高!李斯!我**你們祖宗十八代!!引狼入室!你們真敢引狼入室!為了殺我們,你們連祖宗都不要了!連華夏都不要了!畜生!一群該千刀萬剮的國賊!!!”
蒙恬死死盯著那些旗幟,這位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老將,此刻胸膛劇烈起伏。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麵:三十萬如狼似虎的外族聯軍,咆哮著沖垮長城,鐵蹄踏碎邊郡,烽火燃遍北疆,百姓哭嚎,血流成河……而他,大秦的上將軍,卻可能因為要南下去打一場兄弟鬩牆的仗,而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好毒的計……好絕的戶計!”涉間聲音發顫,帶著無儘的悲憤,“公子,張先生,我們現在……怎麼辦?”
他問出了帳內所有人心中,那個沉甸甸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主位,投向了那個從四麵八方敵情傳來後,就一直沉默端坐,麵無表情的年輕人。
大家都在等扶蘇說話。
是的,現在的扶蘇雖然冇有明麵上登基稱帝,但在北疆這三十萬將士心中,在蒙恬、王離、張良這些人心中,他已然是主心骨,是秦朝真正的君主,是帶領他們複仇、帶領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扶蘇他緩緩抬起手,拿起了最後那張畫著西域諸國旗幟的麻布,目光幽深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帳內每一張驚惶、憤怒、絕望、期待的臉。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
“匈奴,東胡,月氏,烏孫,扶餘,肅慎,羌,西域諸國。”扶蘇一字一頓,將那幾個名字念出,彷彿在咀嚼著血與火的滋味,“北疆周邊,能叫得上名號、對我華夏有所覬覦的,基本……齊了。”
扶蘇緩緩站了起來。
他走到帳中,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背對著眾人。
“張先生分析得不錯。南下,是陷邊疆於水火,背萬世之罵名。留守,是坐困孤城,自取滅亡。”扶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胡亥、趙高他們,算準了我們會陷入這兩難,算準了無論我們怎麼選,都是死路。”
他頓了頓,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嘲諷,和……一絲狂傲?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逼死我扶蘇?”
扶蘇緩緩轉過身。
目光如冷電,掃過蒙恬、王離、涉間、張良、蕭何、韓信,掃過帳內每一張或悲憤、或決絕、或茫然的臉。
“他們以為,靠著陰謀詭計,靠著勾結外虜,就能決定這天下的棋局?”
“他們以為,我扶蘇,會和這帳中的炭火一樣,等著被他們慢慢耗儘,最終熄滅?”
他一步一步,走回主位,卻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雙手按在紫檀木案幾上,身體微微前傾,如同即將撲擊的獵豹。
“他們錯了。”
扶蘇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劈開混沌、不容置疑的決絕!
“南下,我要去”
眾人聽了,心頭猛地一揪。公子還是要選擇南下?不顧北疆百姓?不顧身後罵名?
蒙恬張了張嘴,想起始皇陛下臨終前的囑托,想起那句“華夏永存”。但公子的話……他也要聽。忠義兩難,老將軍眼中痛苦之色更濃。
誰知——
扶蘇盯著他們,一字一句,石破天驚:
“這北疆,我也要守!”
小孩子才做選擇,我扶蘇都要!
“啪嚓!”
被他雙手按壓之處,那堅硬無比的紫檀木案幾,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麵浮現裂痕!
“什麼?!”蒙恬猛地抬頭,難以置信。
“公子?!”王離、涉間失聲驚呼,以為自己聽錯了。
張良瞳孔驟縮,蕭何愕然呆立。
連一直麵無表情、彷彿萬事不縈於懷的韓信,也驟然握緊了拳,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南下和拒北,同時進行?
麵對南北夾擊,總計超過五十萬的敵軍,兩麵作戰?
這……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