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扶蘇那句“但,僅有這些還不夠”說出口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扶蘇的目光,緩緩掃過帳內每一張臉。
“胡亥、趙高、李斯、尉繚,他們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會調集天下兵馬,會封鎖關隘,會掐斷我們的糧道,會用儘一切手段,把我們困死、耗死在這苦寒的北疆!”
“所以,”扶蘇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鹹陽的位置,又緩緩劃過中間廣袤的關中和山東之地,“我們要速戰速決。就像張先生剛纔分析的,我們第一仗必須贏,而且要贏得快,贏得狠,贏得讓天下人膽寒,讓所有騎牆派不敢再有二心!”
扶蘇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蒙恬臉上。
“蒙將軍方纔說,能擠出十萬兵馬南下,已是極限。”扶蘇緩緩道,“十萬,夠了。這十萬兵在我們手裡,能打出變成二十萬、三十萬的威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為此,準備了三樣東西。”
三樣東西?
帳內諸人皆是一愣。
在這種決定生死存亡、關乎帝國未來的軍國大事麵前,公子忽然說準備了“三樣東西”?什麼東西,能抵得上十萬雄兵?
扶蘇冇有賣關子。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了三卷錦帛。
他拿起最上麵一卷,在麵前寬大的紫檀木案幾上,緩緩展開。
錦帛上麵畫滿了極其精細、複雜的圖形。有整體結構,有分解部件,有尺寸標註,還有類似流水線般的佈局示意圖。圖形旁,配著清晰的小篆說明。最上方,一行醒目的標題:
《製式連弩改進圖紙(附:簡易生產線佈局建議)》
連弩?改進?生產線?
“這……這是……”蒙恬第一個出聲,聲音竟有些乾澀。他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幾乎把臉湊到了錦帛上方,那雙佈滿血絲、此刻卻精光爆射的眼睛,死死盯住圖紙上那精妙絕倫的連弩結構圖。
作為一名統帥三十萬邊軍、與匈奴打了半輩子交道的帝國上將軍,他太清楚一種射速更快、射程更遠、可靠性更高的連弩,在戰場上意味著什麼!
大秦軍中已有弩,但多是單發勁弩,上弦慢,射速有限。連弩……那是傳說中的東西,公輸家或許有遺篇,但製造複雜,成本高昂,難以大規模列裝。
可眼前這幅圖……
蒙恬的呼吸粗重起來。他看到了那巧妙利用偏心輪和棘齒配合的省力上弦機構,看到了那可以容納十支箭的垂直箭匣,看到了改進後的望山(瞄準具)和更加穩固的弩身結構……還有旁邊那些小字說明:“射速提升三倍”、“有效射程增加五十步”、“故障率降低七成”、“弩兵訓練週期縮短一半”……
這……這簡直就是為戰場收割人命而生的死亡風暴!如果真能造出來,裝備部隊……那在守城、野戰,尤其是對付匈奴騎兵衝鋒時,將會形成何等恐怖的金屬暴雨!
還有那“生產線佈局建議”……雖然有些詞如“流水作業”、“標準部件”、“分工序”聽著陌生,但看那示意圖——不同的工匠在不同的工位上,隻負責製造弩的某一個部件,最後組裝……蒙恬畢竟是宿將,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關竅!
這能大大提升製造速度!還能保證每個部件的精度一致!壞了也容易更換維修!
涉間和王離也湊了過來。王離是武將世家,涉間是騎兵專家,對軍械都不陌生。兩人隻看了一眼圖紙上那精妙絕倫的機括結構、力臂設計和上弦方式,就倒吸一口涼氣!
“妙!太妙了!”王離眼睛瞪得滾圓,手指顫抖著虛點圖紙上一處,“這裡!用這個偏心輪和棘齒配合,省力大半,上弦速度能快一倍不止!還有這箭匣……老天,這是能連發多少支?”
涉間更是死死盯住那“生產線”示意圖,腦中瞬間模擬出那種分工協作、流水作業的場景,呼吸都急促了:“若真能按此法製造……產量……產量恐怕能翻數倍!而且部件標準,壞了也易更換!”
張良不知何時也已站到了案幾旁。他學識淵博,對機關巧術亦有涉獵,此刻細看圖紙,心中亦是波瀾起伏。這圖紙之精密,思路之奇巧,遠超他所知的任何公輸遺篇。更難得的是,它將製造流程也規劃得如此清晰,彷彿不是一張圖紙,而是一套完整、可立即執行的“量產凶器”的方案。
他抬起頭,看向扶蘇,那雙總是沉靜睿智的眼眸裡,充滿了複雜的探究與驚歎:“公子……此圖,精妙絕倫,匪夷所思。不知……出自何位大匠之手?張三自問也算讀過些雜書,卻從未見過如此……係統、如此巧奪天工的設計。”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扶蘇身上。震驚、狂熱、疑惑、探究……交織在一起。
“此圖,”扶蘇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乃我閒暇時,與軍中幾位老工匠反覆琢磨、試驗,結合一些古卷殘篇,草繪而成。原想著慢慢完善,待時機成熟再獻於朝廷,以強軍備。不料……”他頓了頓,眼中痛色一閃而逝,“國遭大變,逆賊猖獗。此物,正當其時。”
閒暇時?與軍中老工匠琢磨?古卷殘篇?
這話聽著合理,卻又透著那麼一絲不真實。軍中老工匠若有此能,早該名動天下了。古卷殘篇……何等古卷,能記載如此超前、如此係統的設計?
韓信也挪到了近前,他看得比王離、涉間更深。他看的不是這連弩本身有多精妙,而是這改進連弩在具體戰術層麵的應用,在戰場這個巨大棋盤上能發揮的作用。
守城時,如何佈置交叉火力覆蓋區域,最大化殺傷攻城敵軍;野戰時,如何前置弩陣,用密集攢射遲滯甚至粉碎敵騎兵的衝鋒集群;甚至……在攻堅時,如何用這種高射速的弩,壓製城牆守軍,為登城部隊創造機會。
一幅幅血腥而高效的戰術畫麵在他腦中飛速閃過、組合、推演。他猛地抬頭看向扶蘇,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不僅僅是對神兵利器的渴望,更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震撼和狂熱!
公子……公子真的是他見過的全才!不,全才都不足以形容!這簡直是……神授!隻有神授,才能解釋這超越時代、直指戰爭殺戮效率本質的恐怖智慧!
蕭何對這些軍械機巧冇有太深研究,但看那圖紙繪製的精細程度,標註的詳儘,以及蒙恬、王離等人那般失態的反應,便知此物非同小可,絕對是能改變戰場格局的大殺器。他心中對這位年輕主君的評估,不由得又拔高了幾分。公子之能,果然深不可測。
扶蘇冇有給他們太多消化震驚的時間。他將第一幅錦帛小心捲起,放在一旁。然後,拿起了第二卷,再次展開。
《隨軍醫官培訓綱要(含:戰場急救、常見外傷處理、瘟疫防控、草藥辨識與簡易外科流程)》
如果說第一幅圖讓武將們熱血沸騰,那麼這第二幅圖,則讓蕭何的目光瞬間就被牢牢吸引了過去,再也挪不開!
止血、包紮、固定、清創、常見疾病辨識與防治、營區衛生管理、瘟疫隔離流程、數十種常用傷藥草藥圖譜及炮製方法、甚至還有簡單的傷口縫合和骨折處理說明……
蕭何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聲音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公……公子!此物……此物……若能推行,我軍傷卒的存活率,怕是能提高數成不止!這是活人無數、穩固軍心的無價之寶啊!真正的無價之寶!!”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冷兵器時代,一場大戰下來,當場戰死的或許隻有三四成,更多的士卒是受傷後,因為失血過多、傷口感染惡化、或是得不到及時有效的處理,在痛苦中慢慢死去。活下來的,也往往因殘疾而失去戰鬥力,成為軍隊和家庭的沉重負擔。
這套《綱要》裡寫的東西,有些他聽說過(比如某些草藥),但更多的是聞所未聞的規範和方法!尤其是那“清創”、“縫合”、“營區衛生管理”、“瘟疫隔離流程”……這簡直是把救人活命、防止疫病這套事,從模糊的經驗,變成了可以學習、可以複製、可以大規模推廣的“術”!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可以快速培養出大量合格的基層醫官、醫護兵!意味著能保住更多曆經血戰、經驗豐富的老兵!這些老兵,是軍隊真正的魂魄!是士氣的支柱!有了他們,一支軍隊才能越打越強,而不是越打越弱!
而且,高效救治傷兵,讓士卒們知道自己受傷後有很大機會活下來,甚至恢複戰鬥力,這本身就是最強大、最實在的凝聚劑和士氣鼓舞!比任何金銀賞賜、任何熱血口號都更能讓士卒悍不畏死!這是實實在在的“生”的希望!
王離看著激動得有些失態的蕭何,撇了撇嘴,甕聲甕氣地說:“蕭先生,不用這麼驚訝。公子的才華,不是你們這些剛來的人能想象的。這才哪到哪?都是正常操作。”
他說這話時,下巴微揚,臉上帶著一種“我早就習慣了”的驕傲,儘管他自己剛纔看到連弩圖紙時,眼珠子也差點瞪出來。
蕭何被王離這話噎了一下,看著這年輕將軍那副“你少見多怪”的表情,一時哭笑不得,但心中的激動和敬佩卻如潮水般洶湧,絲毫未減。
蒙恬也重重點頭:“公子思慮周詳,武備、醫政,皆是我軍命脈!此二物,勝過十萬雄兵!”他此刻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被狂喜和振奮取代。
張良輕輕吸了一口氣,看向扶蘇的眼神更加深邃。連弩是矛,醫綱是盾,一攻一守,一殺一救,公子拿出的這兩樣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奇技淫巧”的範疇,這是真正經世致用、能奠定霸業根基的實學!他對這位公子的評價,再次無限拔高。
扶蘇將蕭何和蒙恬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稍定。他緩緩捲起第二幅錦帛,與第一幅並排放置。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那第三捲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