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清晨,冷得刺骨。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
這次會議扶蘇坐在了主位之上,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是悲痛沉澱後凝成的決絕,是山崩於前也不改色的沉穩。
蒙恬坐在他左手邊。
這位北疆三十萬大軍的主心骨,此刻強行把自己從昨夜裡那場一個人的崩潰中拽了出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角殘留著一點冇擦淨的、乾涸的淚漬。
王離坐在蒙恬下首。
他額頭上包紮著厚厚的麻布,還能看見滲出的暗紅。是昨天夜裡磕的,此刻他眼睛通紅,裡麵佈滿血絲。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一頭被鎖住的瘋虎,隨時要撲出去撕咬。
涉間坐在王離對麵,相對平靜些,可那雙平時總是沉穩可靠的眼睛,此刻也深不見底,黑沉沉的,看不到半點光。
蕭何與韓信立在扶蘇身後三步處,冇有坐下。
這是規矩,也是身份。他們初來乍到,此刻能站在這決定北疆乃至天下命運的核心軍帳內,已是天大的信任。
張良坐在扶蘇右手邊的位置,目光落在桌麪攤開的輿圖上。
“先說第一件事。”
扶蘇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所有人都抬起眼,看向他。
他目光轉向蒙恬:“蒙將軍,匈奴那邊,最近可有什麼動靜?”
蒙恬似乎早有準備,沉聲答道:“回公子,往年這時候,總會有小股的匈奴遊騎,跑來試探,搶糧,搶人,探咱們的虛實。但今年斥候回報,以此觀為中心,方圓五十裡內,冇有出現過任何成建製的匈奴遊騎。”
扶蘇點點頭,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憂:“京觀立威,看來是起了作用。匈奴人……至少是眼前,不會貿然撞過來了。”
“但絕不能大意。”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父皇……驟然駕崩,國內必然動盪。訊息一旦傳開,難保匈奴那邊不會起彆的心思。尤其是那個冒頓...”
扶蘇眼中寒光一閃,“蒙將軍,斥候還得往外撒,每日例行探查不能停,警戒要提到最高,不得有絲毫懈怠。”
蒙恬霍然起身,抱拳:“諾!公子放心,末將稍後便親自去安排!”
扶蘇壓了壓手,示意蒙恬坐下,目光轉向身後的蕭何。
“第二件事,物資。”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蕭先生。”
蕭何連忙上前半步,躬身:“公子。”
“你這段時間協助管理軍需,做得很好,大家都看在眼裡。打仗打的就是後勤,就是家底。一粒米,一根箭,一件棉襖,關鍵時刻都能要人命,也都能救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從此刻起,北疆全軍一應錢糧、武庫、輜重、被服、藥材……所有後勤補給事宜,就全權交給你統籌負責。你與軍中所有相關官吏一起,把我們現有的家底,徹底盤點清楚!之後如何調配,如何保障供給,你來拿章程。”
這相當於把北疆的後勤命脈,直接交到了一個來北疆不過月餘、毫無根基的文士手裡。
蕭何身體明顯震了一下,他抬起頭,對上扶蘇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那裡麵冇有試探,隻有全然的托付。
王離瞥了蕭何一眼,冇說話。他這些天見過蕭何辦事,那叫一個細緻,一筆糊塗賬都冇有,確實是個乾實事的。
蒙恬更是直接道:“蕭先生大才,理清後方,前方將士才能安心拚命。老夫無異議。”
蕭何喉結滾動,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震驚、感動、還有沉甸甸的壓力狠狠壓下去,重重一揖到底:“何,領命!必竭儘所能,不負公子重托!”
“好。”扶蘇點頭,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此事既定。軍中一應官吏、文書、賬目,皆需全力配合蕭先生,不得有誤!有陽奉陰違、拖延掣肘者——無論何人,以貽誤軍機論處!”
“諾!”眾人齊聲。
“現在,說第三件事,也是最要緊的事。”
扶蘇身體微微前傾,手按在了麵前輿圖上,目光如冷電,再次看向蒙恬。
“蒙將軍,以你估算,除了維持長城防線、震懾匈奴所需的兵力,我們最多能騰出多少兵馬,供南下……討逆之用?”
南下討逆。
這四個字,終於被擺到了明麵上。不再是夜裡悲憤絕望的嘶吼,而是需要實實在在的兵力、糧草、路線、方略去填充的軍事行動。
成了下一步必須邁出去的路。
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了一瞬。
王離猛地抬頭,眼裡的血絲更紅了;涉間握緊了拳頭......
蒙恬閉上眼。
他腦子裡,北疆綿延數千裡的防線,一座座關隘,一個個屯田點,可能出現的匈奴入侵路線,各地駐軍的員額、戰力、裝備情況……如同活過來的輿圖,飛速閃過、拚合、計算。
這不是紙上談兵。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士卒,都是可能被突破的缺口,都是身後千裡平原上毫無防備的百姓。
良久,蒙恬睜開眼,聲音凝重而清晰:“十萬。”
“十萬?”王離忍不住出聲,“才十萬?蒙將軍,鹹陽那邊……”
“十萬已經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了!”蒙恬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王離,你是帶兵的,應該知道!北疆不是關中太平地!我們身後冇有第二道長城,冇有源源不斷的援軍!匈奴主力雖遭重創,但遠未滅絕!”
他手指重重戳在輿圖北方的空白處:“這十萬兵,是我們在確保老家不會被人掏了、確保長城防線最基本穩固的前提下,能拿出來的全部家底!抽走更多,防線就會出現漏洞!萬一,我是說萬一,匈奴真的得到訊息,趁我們主力南下,傾巢而來,撲向一點!長城一破,後麵就是千裡平原,手無寸鐵的百姓怎麼辦?”
王離張了張嘴,冇再說話。他知道蒙恬說的是對的,是血淋淋的現實。可十萬……對麵可能是數十萬,甚至更多的敵人……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在寂靜中響起。
“十萬……夠了。”
一個來自主位,扶蘇,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
另一個,來自扶蘇右手邊,張良。
扶蘇對張良微微頷首,示意他說。
扶蘇對張良微微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張良坐直了身體,緩緩開口。
“蒙將軍老成謀國,所言句句是實。北疆根本,關乎萬千生民,絕不容有失。能擠出十萬兵馬,已是極限,將軍不易。”他先肯定了蒙恬的難處,讓王離等人的臉色稍緩。
隨即,他話鋒平穩地一轉:“王將軍憂心兵力懸殊,也在情理之中。乍看之下,敵眾我寡,懸殊巨大。”
他手指輕輕點在那張輿圖上,從北疆緩緩南移:“但是,張三以為,兵之勝負,疆場之得失,不是全在人數上。”
“其一,兵在精,不在多。”他看向王離,“王將軍,北疆十萬邊軍,是跟著公子雪夜奔襲千裡、陣斬匈奴左賢王、築京觀懾服胡虜的百戰精銳!他們見過最殘酷的廝殺,經曆過最嚴酷的苦寒,軍心之凝,鬥誌之旺,天下罕有。如今國遭大難,君父蒙冤,主帥被汙,此十萬將士,非尋常之兵,乃是哀兵!《兵法》有雲:‘哀兵必勝’。此其一利。”
王離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狂躁和絕望,被這番話生生衝開了一道口子。是啊,哀兵!老子就是哀兵!老子要為爹報仇!
“其二,將不在勇,在謀。帥不在威,在明。”他目光掃過帳內諸將,最後落在扶蘇身上,“公子之勇武韜略,蒙將軍之沉穩老辣,帝國柱石,無需多言。王將軍、涉將軍之忠勇善戰,皆萬人敵。此我軍之骨架,已然堅實。”
他看了一眼扶蘇身後的韓信,“更何況公子慧眼獨具,麾下人才濟濟,未來可期。張三不才,也願竭儘綿薄,參讚軍機,查漏補缺。此,乃我軍之頭腦與耳目。”
他看向蒙恬和王離:“有如此骨架,有如此頭腦,十萬哀兵握於手中,便不再是散兵遊勇,而是可如臂使指的一柄利劍!此其二利。”
蒙恬緩緩點頭,緊鎖的眉頭不知不覺鬆開了些。
“其三,”張良的聲調陡然拔高了一絲,雖不激烈,卻字字千鈞,敲在每個人心上,“我們並非僅有十萬孤軍!我們背後,還有兩樣東西,是胡亥、趙高、李斯他們冇有,也永遠得不到的!”
“何意?”蒙恬沉聲問。
“民心。大義。”張良吐出四個字,目光變得幽深。
“陛下駕崩,真相究竟如何,現在市井鄉野之間,已有流言傳播,與偽詔所言大相徑庭。”
他手指重重點在輿圖上鹹陽的位置,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煽動人心的力量:“趙高等人,弑君矯詔,構陷忠良,屠殺功臣,天地不容!此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隻要我們舉起大旗,將真相公之於天下!”
他目光灼灼,掃過帳內每一張激憤的臉:“我們要昭告天下人:北疆三十萬將士,擁戴始皇長子、破虜大將軍扶蘇,起兵靖難!清君側!誅國賊趙高、李斯、胡亥!為先帝報仇雪恨!為大秦社稷正本清源!為蒙冤而死的王賁將軍、蒙毅上卿、蒙武老將軍,及所有忠臣義士討還公道!為天下蒼生,剷除奸佞!”
“公子北疆大捷,保境安民,勇武仁德之名早已傳遍四海!隻要我們這麵‘正本清源’的大旗立起來,隻要我們南下的第一戰,能堂堂正正地打贏!”
“那麼,天下各郡縣,那些還在觀望的官員,那些被偽詔脅迫、心中尚存忠義的守軍將領,他們的態度,就一定會變!他們或許不會立刻陣前倒戈,加入我們,但……他們絕不會再真心實意地為胡亥、趙高賣命,阻攔我們!更不會和我們死磕到底!”
蒙恬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一直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絲,眼中爆發出懾人的精光:“張先生此言……鞭辟入裡,直指要害!哀兵可用,軍心可用,民心可用,而這‘大義’名分……更是我等手中最鋒利的劍!公子不是造反,是撥亂反正!是靖難勤王!天下有識之士,隻要心中還有一點忠義,還有一點是非,就該知道站在哪一邊!”
王離和涉間也聽得血脈僨張,眼睛亮得嚇人。之前隻覺得天塌了,敵眾我寡,絕望憋屈。現在被張良這麼一層層剝開,才發現,他們並非毫無勝算!他們有大義,有哀兵,有良將,更有公子這根主心骨!
韓信依舊沉默,但微微低垂的眼簾下,眸光劇烈閃動。十萬哀兵,大義名分,民心向背……這些因素在他腦中飛速組合、推演,演化出無數種可能的進軍路線和破敵之策。
蕭何站在後麵,心中同樣震動。張良這番分析,將一場看似絕境的兵力對比,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光亮。後勤的壓力依然巨大,但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他腦中已經開始飛速計算,十萬大軍的物資消耗,在不同作戰強度下的差異,以及如何利用“大義”名分,儘可能爭取沿途郡縣物資的配合。
扶蘇坐在主位,自始至終,安靜地聽著。
直到張良說完,帳內重新被一種熾熱而壓抑的激動充斥,所有的目光,或激憤,或決絕,或期待,再次牢牢聚焦到他身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
“張先生所言,句句在理,也正是我所想。”
他目光緩緩掃過蒙恬、王離、涉間,掃過張良。
“北疆,是我們的根,絕不能有失。十萬兵,是我們的刃,必須磨到最利。而這‘靖難討逆、正本清源’的大義名分,是我們的旗,不僅要舉起來,還要舉得最高,讓全天下都看得見!”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掃過每一張臉:“但,僅有這些,還不夠。”
眾人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