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錦帛,終於完全展開。
冇有前兩卷那樣密密麻麻的分解圖,也冇有長篇累牘的註解說明。
這卷帛書上,字不多,甚至顯得有點“空”。
帛書最上方,一行醒目的標題,讓除了扶蘇之外的所有人,眉頭瞬間鎖死,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困惑,以及對完全未知事物的不安。
《初級火藥配方及簡易應用指南(黑火藥)》
(警示:此物極危,儲存、運輸、使用需極端謹慎!附:建議配比、提純方法、顆粒化工藝、簡易“轟天雷”、“火藥包”製作流程)
火藥?
黑火藥?
轟天雷?
這些詞,拆開來看,“火”、“藥”、“雷”、“包”,似乎都認得,都懂。可一旦組合成“火藥”這個全然陌生的核心,再配上“一硫二硝三木炭”這種古怪的比例,還有“提純”、“顆粒化”這些聞所未聞的術語……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什麼東西,能跟前麵那兩樣擺在一起,還放在最後頭壓軸?
甚至一上來就用“極危”、“極端謹慎”這樣的重語警告?
王離瞪著眼,脖子伸得老長,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那一個個都認識、拚一起就懵的字,啥名堂也冇看出來。隻覺得腦子裡一團漿糊,嗡嗡作響。
蒙恬和涉間目光沉凝,盯著那“火藥”二字,眉頭緊鎖。
帶了一輩子兵,打了一輩子仗,自問見過的稀奇古怪軍械不算少,可眼前這東西,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邊界。
蕭何則是快速掃過全文,試圖抓住一絲邏輯,卻發現完全超出了自己的知識範疇,就像看天書一樣。這感覺,比當初在沛縣第一次看到那些雜亂無章的戶籍竹簡還要讓他茫然。
韓信站在扶蘇身後陰影裡,眼神卻亮得驚人,他看不懂具體,但他敏銳地感覺到,公子拿出的這東西,恐怕比前兩樣加起來……還要邪乎!
扶蘇感受著帳內凝重不安的氣氛,知道必須得說點什麼。解釋化學反應他們肯定聽不懂,他得找個他們或許能稍微摸到點邊的說法。
他輕輕撫過帛書上的字跡,語氣平靜。
“此物,名喚‘火藥’。嗯……算是我前些年,閒暇時,擺弄丹爐藥材,偶然琢磨出來的一個小玩意,一點……危險的創作。”
閒暇擺弄?丹爐藥材?小玩意?危險的創作?
這話比之前“與老工匠琢磨古卷”更讓人難以置信。
煉丹方士搞出來的那些五顏六色、吃了可能昇天也可能直接見閻王的“金丹”,大家或許有所耳聞。
但這和武器有啥關係呢?!
扶蘇繼續用他們或許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道。
“具體是何模樣,一兩句說不清。但你們可以簡單地將其理解為——”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緩緩掃過每一張驟然繃緊的臉,一字一頓,吐出石破天驚的比喻:
“人造的、可以掌控的——‘天雷’。”
天……天雷?!
人造的?還能掌控?!
“轟”的一聲,王離隻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鵝蛋。
“公、公子!你、你還會這……這引動天雷的仙……仙家手段?!”
他差點把“妖術”倆字禿嚕出來,硬生生憋了回去,那雙瞪得滾圓的眼睛裡,寫滿了“這他媽也太玄乎了”的駭然與茫然。
在這個時代人們的認知裡,“雷”是什麼?那是天之號令,是上蒼震怒的體現,是至高無上、凜然不可侵犯的天威!非人力所能及,更非人力所能禦!
公子卻說能“人造天雷”,還能“掌控”?
蕭何此刻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對扶蘇的認知底線被再次狠狠擊穿。
這真是一位二十出頭的皇子、一位將軍,靠“擺弄丹爐”就能“偶然”搞出來的東西?
他追隨的這位公子……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一直沉默凝視著那捲“火藥”帛書的張良,此刻心中,已是驚濤駭浪,遠比表麵上看起來要劇烈百倍、千倍!
人造天雷?
張良的思維在瘋狂運轉。他想起了王離給他解悶的那一大摞雜書裡麵有不少不少方士煉丹的雜談筆記、前朝陰陽家的散篇斷簡……
當時他隻當是解悶的閒篇,甚至覺得荒誕不經,與他平生所學的帝王心術、經世之道、兵法謀略相比,簡直是旁門左道,不值一哂。
可現在……
公子拿出的這“火藥”,其根源思路,莫非就藏在這些被正統士人嗤之以鼻的“雜學”、“方技”之中?
光讀聖賢書,真的遠遠不夠。
需讀得夠雜,夠偏,夠……“不務正業”。
否則,連公子拿出的東西,你連看都看不懂,想都想不明白其背後哪怕一絲一毫的原理與可能!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案幾上並排攤開的三卷錦帛。
改進連弩,精妙絕倫,直指殺戮效率的極限,是公輸匠造之術的巔峰想象。
隨軍醫綱,係統嚴謹,活人無數,是醫道兵家結合的濟世仁術。
而這“火藥”……已是觸及天地偉力邊緣的、近乎“禁忌”的領域。
這三樣東西,任何一樣,都足以讓一個行業內的絕世天才,窮儘畢生心血,嘔心瀝血,或許才能窺得門徑,取得些許成就。
而公子扶蘇,今年才二十餘歲。
他要讀書,要習武,要理政,要應對鹹陽朝堂的明槍暗箭,要在北疆軍中樹立威信、獲取戰功……他哪裡來的時間?哪裡來的精力?同時在這三項風馬牛不相及、卻又都需極度專業知識積澱的領域,取得如此驚世駭俗、每一件都足以改變一個時代某個側麵的成就?!
這不合理。
絕對,絕對不正常。
張良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扶蘇那平靜無波、卻彷彿深不見底的年輕側臉上。
一個大膽到令他自身都感到戰栗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從心底最深處破土而出。
公子身上,有一個秘密。
一個巨大到超越常理、超越想象、超越一切典籍記載的核心秘密。
這個秘密,或許纔是他一切“神異”——天降隕石、憑空而來的六萬匹戰馬、匪夷所思的“突騎”戰術、以及眼前這三樣東西——的真正根源。
之前的所有,或許都隻是這秘密冰山露出的一角。
......
扶蘇將三卷錦帛在案幾上排開,聲音恢複了統帥的冷靜與決斷,開始下達明確的指令。
“此三物,乃我軍南下靖難之核心依仗,性命所繫,勝負所關!必須即刻著手,分頭進行,更要嚴格保密。”
“諾!”
帳內氣息驟然肅殺,所有人挺直脊梁,凜然應聲。
“韓信!”他首先看向眼中燃燒著熾熱火焰的年輕校尉。
“末將在!”韓信踏前一步。
“改進連弩圖紙,由你全權負責牽頭研製!”扶蘇將第一個錦帛推向他。
他盯著韓信的眼睛,“此弩關乎我軍未來野戰攻堅之利,務必快,務必精,更要務必保密!圖紙內容,嚴禁外泄,參與工匠需集中管理!”
“諾!”韓信雙手接過錦帛,如同接過神兵符節,聲音鏗鏘如鐵,“信,必竭儘所能,肝腦塗地,絕不負公子重托!”
扶蘇點點頭,看向王離和涉間。
“王離,涉間!”
“末將在!”兩員悍將齊聲應道,聲音悶雷般在帳內滾動。
王離眼神已重新被凶狠的戰意填滿;涉間則一如既往的沉穩,隻是握著劍柄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隨軍醫官培訓綱要》,由你二人負責,向全軍醫官、醫護傳達,並組織遴選聰慧士卒,速成培訓!”扶蘇將第二卷錦帛交給更為沉穩的涉間。
“公子放心!”涉間雙手接過帛書,如同接過無數同袍的性命,語氣沉重而堅定。
“末將與王將軍,定當親自督辦,讓此事儘快推行!必讓我軍傷卒,多一分生還之機!”
王離也重重點頭。“對!誰他娘敢在這事上打馬虎眼,耽誤救弟兄們的命,老子先砍了他!”
扶蘇最後看向蒙恬與張良。
“蒙將軍,十萬南下兵馬的遴選,全賴將軍!”扶蘇對蒙恬深深一揖。
蒙恬肅然還禮:“末將領命!必整軍經武,以待公子號令!”
“張先生。”扶蘇看向目光深邃的張良,將第三卷,也是內容最敏感、最危險的“火藥”帛書,緩緩推到他麵前。
“此‘黑火藥’之事,由先生全權負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張良和那捲帛書上。
扶蘇繼續道,:“其配製、試驗,危險性極大,帛書警示絕非虛言。稍有不慎,便是爐毀人亡,甚至殃及池魚。此事,需心思最為縝密、行事最為穩妥、且能嚴守秘密之人主持。”
他看著張良的眼睛,那目光深邃:“先生之才,我深知。此事非先生不可為。”
“帛書之上,對所需物料——硫磺、硝石、木炭等,其品質要求、來源考量、提純方法,已有簡述。先生可先仔細研讀,若有不明,隨時可來問我。所需一應物資、場地、人手……”
扶蘇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明日,最遲後日,我會將初步篩選好的一批絕對可靠之人,及其所需物資,交到先生手中。”
張良的目光,從帛書上那“火藥”二字,緩緩移到扶蘇臉上。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張良看到了扶蘇眼中深沉的信任,也看到了那信任背後,不容絲毫差錯的壓力與期望。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扶蘇,躬身。
“張三,領命。”
......
帳內,終於隻剩下扶蘇一人。
扶蘇獨立在巨大的輿圖前,背影挺拔如鬆,卻透著孤寂。
他緩緩閉上眼睛,意念沉入腦海深處。
“係統,立即從之前獎勵的、分散在帝國各處可隨時召集的四萬八千五百名絕對忠誠士卒中,進行篩選!”
【指令確認。請設定篩選條件。】
“篩選條件:位置最近、最有可能在一天之內,通過任何合理方式,隱秘抵達北疆大營周邊百裡範圍內的人員。”
“篩選數量:一千人。”
“向他們下達最高優先順序指令:以最快速度,向我所在位置靠攏集結!”
【指令已下達。】
冰冷的、毫無情緒的機械音在意識深處迴應。
指令生效的瞬間,散落在北疆各郡縣、鄉野、乃至山路旁的這一千來個“自己人”,齊刷刷地停下了手頭正在乾的任何事。
冇有疑問,冇有猶豫,腦海裡那個最高優先順序的指令就是唯一的方向。至於方式?係統冇細說,那就“以最快速度”理解並執行。
於是,方圓百裡內,畫風開始詭異起來。
有正幫東家餵馬的夥計,麵無表情地解開最好的那匹馬的韁繩,在東家“哎哎哎你乾嘛?!”的驚呼聲中,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有在田裡犁地的老農,默默卸下自家那頭最壯實的老黃牛,騎了上去,拿著樹枝一戳牛屁股,慢悠悠但堅定地朝著上郡方向“疾馳”,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鄉親和半片冇犁完的地。
最絕的是某個偏遠村落外的土路上,一個剛替人搬完幾十袋粟米、渾身汗濕的男人,收到指令時,正扶著膝蓋喘氣。“最快速度”……自己走肯定不行。他直起腰,木然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四周,最後落在了不遠處一個正挎著籃子走路的大嬸身上......
......
一千人。
一千名絕對忠誠、令行禁止、來自係統、背景乾淨、與當前世界任何勢力都無瓜葛的精銳。
他們將是他組建“火藥”試驗場、執行最敏感機密任務的核心骨乾。
扶蘇抬頭望向帳頂,長長撥出一口氣。
他不確定這條路最終通向哪裡,不確定他今日的抉擇。
不確定他強行扭轉曆史的車輪,最終會將這個他漸漸產生複雜情感的古老帝國、將這些信任他追隨他的人、將天下億兆蒼生,帶向輝煌的新生,還是推向更血腥的深淵。
但,既已執棋,便無退路。
既已亮劍,便唯有向前。
血債,必須血償。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再次落在輿圖上鹹陽那個小小的點上。眼神冰冷,銳利,再無半分猶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