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蒙恬眼前浮現出父親蒙武的樣子。
那時候他才七八歲，個頭剛到他爹蒙武的腰。蒙武剛從楚地回來，一身血腥味還冇洗，就把他拎到馬上，按在懷裡策馬狂奔。
“怕不怕？”蒙武吼著問。
小蒙恬死死抓著父親的束甲絛，卻梗著脖子喊：“不怕！爹不怕，兒就不怕！”
“好！”蒙武哈哈大笑，震得胸腔嗡嗡響，“記住嘍，蒙家兒郎，血可以流，脊梁骨不能彎！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可要是骨頭軟了，跪著活……那他媽不如死了！”
那笑聲，好像還在耳朵邊炸響。
還有蒙毅……
弟弟的影子又浮現出來。
那個從小聰慧過人、喜歡讀書勝過練武的弟弟。
蒙武都感歎，說蒙家怎麼出了個拿筆桿子的孬種。
蒙恬記得，弟弟蒙毅十八歲入仕那天，穿著嶄新的深衣，給他這個當哥的深深作了一揖，說：“哥，你在戰場守國門，我在朝堂守社稷。咱們哥倆，一個對外，一個對內，給陛下守好了這大秦江山。”
言猶在耳。
鹹陽蒙家，幾百口人，從上到下，從白髮蒼蒼的忠仆到懵懂無知的稚子……一夜之間，血流成河，煙消雲散。
而他蒙恬，還坐在這裡。坐在北疆，坐在這三十萬大軍之中。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彷彿受傷孤狼般的嗚咽，終於衝破了緊咬的牙關。
蒙恬猛地抬起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另一隻拳頭卻掄圓了，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在麵前堅硬的紫檀木帥案上！
“砰——！！！”
一聲悶響，在空曠死寂的大帳裡炸開，震得案幾上的筆架、硯台、虎符猛地一跳。油燈火苗劇烈搖晃，幾乎熄滅。
淚水，再也關不住，從這個鐵打一般的漢子眼眶裡瘋了一樣湧出來，順著他被塞外風沙刻出深深溝壑的粗糙臉頰，縱橫交錯地往下淌。
他冇去擦。就保持著那個姿勢，肩膀開始控製不住地聳動，發出沉悶的、被死死壓住的抽氣聲。
......
“爹——！！！”
一聲淒厲到不像人聲的嘶吼，猛地撕裂了寒冷的夜空。
王離像一頭徹底瘋了的野獸，從營帳裡衝出來，身上隻穿著單衣，赤著腳，直接“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堅硬、滿是沙礫的地麵上。
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寒冷和疼痛，猛地將額頭狠狠撞向地麵！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營區裡傳出老遠。
鮮血瞬間從他額前迸出，染紅了眉心和鼻梁，混合著瘋狂湧出的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模樣猙獰可怖。
“爹啊！爹——！是孩兒不孝！是孩兒冇用！冇能跟在您身邊！冇能護著您啊！！！”他一邊瘋狂地用頭撞地，一邊嘶聲哭喊，聲音因為極致的悲痛和憤怒而完全變了調，字字泣血。
“那幫雜碎！趙高！李斯！胡亥！還有尉繚老狗！我王離在此對天發誓！對著我老王家的列祖列宗發誓！不把你們這幫弑君的國賊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我王離誓不為人！誓不為人啊——！！！”
他哭喊著，掙紮著，還要繼續以頭搶地，彷彿想用**的劇痛來麻痹心口那撕心裂肺的疼。
“王離！王離！你冷靜點！”涉間從後麵猛地撲上來，用儘全身力氣從後麵死死抱住他。
“將軍已經走了！老將軍已經走了！你現在這樣，老將軍在天之靈看著，能安心嗎？！能閉眼嗎？！”
涉間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勒住王離，對著他耳邊低吼，試圖喚醒他被悲痛和仇恨淹冇的神智：“留著這條命！留著力氣！給老將軍報仇！給王家報仇！給蒙家報仇！給陛下報仇啊！！！
涉間的吼聲讓王離掙紮的動作猛地一頓，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悲嚎。
他不再撞地，而是反手死死抓住涉間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裡，整個人蜷縮起來，哭得渾身劇烈抽搐，上氣不接下氣，脆弱得像個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我以後就冇有父親了”
“也冇有族人了”
“這天地間隻剩我一個人了！”
涉間也紅了眼眶，用力拍著他的背，聲音同樣哽咽，卻強撐著：“放屁！誰說隻剩你一個？老子不是人？蒙大將軍不是人？公子不是人？咱們北疆三十萬弟兄，哪一個不是你王離的兄弟，不是老王將軍的兵？！咱們都在！血債，一起討！”
周圍，越來越多的士卒默默圍攏過來，冇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抽泣聲，和一雙雙通紅的、燃燒著悲憤火焰的眼睛。
張良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
他看著狀若瘋癲的王離，看著強忍悲痛的涉間，看著周圍那些紅了眼眶、死死握著刀柄的北疆將士。
悲傷是真的。憤怒是真的。同仇敵愾也是真的。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個夜晚，就在這上郡，公子扶蘇的營帳裡，炭火溫暖，公子指著地圖，與他分析回鹹陽後的朝局、如何構建文官班底、如何徐徐圖之……言猶在耳，彷彿就在昨日。
那時的公子，躊躇滿誌，北疆大捷之功傍身，始皇明顯屬意，未來一片光明。他張良雖然心中仍有疑慮和觀察，但也確實看到了終結亂世、開創一番新局的希望。
怎麼轉眼之間，天地傾覆，乾坤倒轉？
那個威加海內、彷彿永遠不會倒下的始皇帝嬴政，真的就這麼……死了？死在一場如此不堪的陰謀裡？
而公子，頃刻間就從帝國最耀眼的繼承人，變成了詔書上十惡不赦的弑父逆賊，天下共討的國賊。
這變故來得太快，太狠，太絕。
絕到幾乎不留任何轉圜的餘地。
他們要麵對的是占據了鹹陽、手握傳國玉璽（哪怕是矯詔）、有了皇帝名分的胡亥。
是可以調動天下郡縣兵馬、糧草的李斯。是掌控了宮廷禁衛、符節璽印的趙高。是倒向了他們、執掌天下兵符的太尉尉繚。
是以“討逆”為名，即將滾滾而來的天下兵鋒。
更讓他心緒複雜難明的是秦始皇嬴政的死。
作為韓國貴胄，他曾恨這個男人入骨。恨他滅了故國，毀了他的家，讓他張良從貴公子淪為亡國之徒，不得不隱姓埋名，甚至雇凶刺秦。那是國仇，是家恨，刻在骨子裡的。
可此刻，當他真的聽到嬴政的死訊，聽到這個帝王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落幕，聽到他臨終前還念著“華夏永存”……張良心裡那點恨，忽然就空了一塊。
不是因為大仇得報的快意，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有的悲涼。
嬴政是個暴君嗎？是。嚴刑峻法，焚書坑儒，濫用民力。
可他也是那個終結了百年戰亂，讓天下不再列國征伐的雄主。是他說出了“華夏永存”，是他把長城當成了文明的底線。
他做的很多事，冷酷，霸道，不容置疑，但仔細去想其背後的邏輯和恐懼……張良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超越時代視野的、孤獨帝王的無奈與執著。
這樣的人，本該死在戰場上，或者最終老死在那張冰冷孤高的龍椅上，然後受萬世評說，功過任人塗抹。
而不是被三個最親近的宵小，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藥死在那輛陰暗的車廂裡。
這不隻是嬴政的悲哀，這是時代的悲哀，是英雄的悲哀。
......
另一座安排給新來賢士的營帳裡，氣氛同樣凝重。
蕭何歎他坐在行軍榻邊，雙手交握。
“蕭某何德何能……”他低聲自語，帶著濃濃的苦澀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剛下定決心，欲輔佐明主，一展生平所學，以求青史留名，不負此生……怎料，天變竟至如斯？”
那個僅僅幾個月前，還在北疆軍前接受山呼萬歲、犒賞三軍、威嚴如山的始皇帝，居然說冇就冇了？
公子現在，真正掌握的，隻有北疆這三十萬軍隊。是哀兵，士氣或許可用，但能持續多久？糧草呢？後勤呢？冬衣呢？箭矢損耗呢？北疆本就貧瘠，支撐三十萬大軍日常已是不易，若要長期對抗整個帝國的資源傾軋……
蕭何在心裡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得到的數字卻讓他嘴裡一陣陣發苦，冰冷徹骨。
他選擇扶蘇，是看到了其超越時代的見識、果決的手腕、聚攏人心的魅力，看到了一個結束亂世、開創真正太平盛世的可能。那是他蕭何畢生所學、畢生抱負所能寄托的最理想畫卷。
可現在，畫卷剛剛展開一角，就被人潑上了最濃最臟的墨，還要點火焚燒。
他剛把全家老小的性命、自己一生的理想和身家性命押上去，賭桌就被人從外麵一腳踹翻，籌碼灑了一地，莊家換了人，還要說他是出老千。
接下來，他該如何抉擇？
韓信坐在最裡麵的陰影中，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的臉上冇有蕭何那種深沉的憂慮。
他的想法，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純粹。
陛下死了，是被人害死的。
害死他的人，汙衊了公子。
公子對我有恩，大恩。
在我韓信活得不如一條野狗，空有滿腹兵書戰策卻無人問津，受儘胯下之辱，快要被這狗日的世道逼瘋、逼死的時候，是公子找到了我。
他冇問我出身，冇笑我過往，冇嫌我落魄。他給了我一個校尉的職銜，給了我從未有過的尊重，給了我一個能用手中長劍、胸中韜略去搏一個前程、洗刷所有恥辱的機會。
他看我的眼神，是認真的，是期待的，是真正把我當個人看，當個“國士”看的。
我韓信，對天，對地，對列祖列宗，發過血誓：此生追隨公子，至死不渝。天地共鑒，人神共誅。
現在，天塌了。
公子成了逆賊。
那又怎樣？
陛下於公子是君父，於我隻是遙遠的、威嚴的符號。公子於我，卻是黑暗裡唯一照進來的光，是給了我尊嚴和希望的人。
我韓信既然跪下去，發了那個誓，這條命，這份本事，就是公子的。
恩要報。誓要踐。
誰敢害公子，誰就是我的敵人。
至於敵人有多少，有多強，這天下有多大，這局有多險……
哼哼，與我何乾。
來多少，殺多少便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韓信的兵書，不是白讀的。我韓信的劍……雖未飲血，但，未嘗不鋒利......
......
慘白的陽光，掙紮著爬過東邊的山脊，毫無溫度地灑落下來，照亮了連綿的軍營，照亮了遠處巍峨的長城輪廓。
也照亮了長城之上，那一夜之間，如同無聲大雪覆蓋般，掛滿了每一處垛口、每一座烽燧的、刺眼悲涼的——
縞素。
扶蘇走了出來。
他冇有穿戴甲冑，隻是一身粗麻孝衣，頭髮用一根麻繩草草束起，臉上淚痕已乾，隻剩下極致的平靜。
他走到中軍大帳前那片空地上，站定。
發現張良、王離、涉間等不約而同走到了這裡。
幾乎是同時，中軍大帳的簾子也被掀開。
蒙恬走了出來。
冇有人說話。
扶蘇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每一個人。
蒙恬眼中深沉的悲痛與決絕。王離眼中瘋狂的恨意與死誌。涉間眼中不變的忠誠與堅毅。張良眼中複雜的清明與思索。蕭何眼中沉穩的憂慮與抉擇。韓信眼中冰冷的平靜與……殺意。
最後，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投向遠方。
投向那座巍峨的、掛滿縞素的長城。
投向長城之外，蒼茫無儘的北方。
“蒙將軍，張先生，王離，涉間，蕭先生，韓校尉……”
“我們，”
“商議一下，接下來的作戰計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