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破虜大將軍行轅。
扶蘇就站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
兩條腿早就麻了,可他感覺不到,全身上下就剩下心口那塊地方,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眼前發黑。
這幅地圖,是父皇親手交給他的。
那個晚上,父皇指著這幅圖,眼睛裡有他兩輩子都冇見過的光。
像個掏心窩子的老父親,把最重的話、最深的念想,一股腦塞給他。
“記住,扶蘇。”
“我們守的,是——華!夏!”
那句話,現在還在耳朵邊上嗡嗡響,震得他腦仁疼。
可說話的人,冇了。
就這麼冇了。
不是史書上那行冷冰冰的“始皇崩於沙丘”,不是病逝,不是天年已儘。
是被毒死的。
被他最信任的趙高,最倚重的李斯,還有他那個弟弟胡亥,三個人殺死在禦輦裡。
完了還不夠,還要往他身上潑儘天下最惡毒的臟水。
“逆子扶蘇,駐軍北疆,不思報國,反生怨望!陰結黨羽,勾結上將軍蒙恬、通武侯王賁、上卿蒙毅等,窺伺皇位,更行鴆毒弑父之大逆!”
每一個字都狠狠燙在他的心尖上。
弑君。殺父。謀反。
扶蘇盯著地圖上鹹陽那個小小的點,視線卻怎麼也聚不攏。眼前晃的全是碎片一樣的畫麵。
是宣政司沖天而起的火光,是蒙毅那句“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嘶吼。
是老將軍蒙武府邸前血流成河的廝殺和那最後響徹雲霄的“血不流乾,死不休戰”。
是王賁將軍至死拄劍向北,怒目圓睜的屍身。
是北疆軍陣前,那個立於高高車轅上,對著三十萬邊軍鄭重拱手的身影,聲音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心上:“朕,替天下百姓,謝過你們。”
是剛剛,在這北疆軍營,三十萬將士自發點燃的微弱火光,彙聚成的悲憤光海,是那撼動山嶽、痛徹寰宇、彷彿要將蒼天也哭塌的悲號與怒吼:“陛下啊——!!始皇帝——!!!”
......
那麼個人。
橫掃六國、一天下、築長城、車同軌書同文……乾了那麼多捅破天的事,捱了那麼多罵,背了那麼多鍋,心裡頭揣著“華夏永存”那麼大的念想,到頭來——
冇死在統一天下的戰場上,冇死在六國餘孽的刺殺裡,冇死在塞外胡虜的刀箭下。
死在了自己人手裡。
死在了最信任的三個“自己人”手裡。
死得這麼憋屈,這麼荒唐。
“嗬……”
扶蘇喉嚨裡擠出一聲氣音,倒嗆出一口腥甜。他死死咬著牙,把那口血沫子嚥了回去。
手不受控製地抬起來,指尖抖得厲害,想去摸地圖上鹹陽那個位置。
可就在快要碰到的瞬間,又猛地縮回來,蜷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形的、滲血的凹痕。
碰什麼碰?
他配嗎?
他一個知道曆史走向的穿越者,一個繫結了係統、手握先知先覺和超越時代資源的“作弊者”,明明有機會改變這一切的!
明明在北疆站穩了腳跟,軍權在握,人心歸附。明明收服了張良、蕭何、韓信這樣的不世之才。明明父皇的態度已經鬆動,甚至親口說出“回鹹陽吧”,那幾乎是明示的立儲訊號……大好局麵,一片光明,帝國的未來彷彿已經觸手可及。
可他呢?他乾什麼了?
他就忙著練兵,打仗,築京觀,沾沾自喜於那點不世軍功,沉浸在“大勢在我”、“時間還多”的幻覺裡,覺得可以按部就班,徐徐圖之。
他規劃著回鹹陽後如何構建文官班底,如何平衡朝局,甚至想著用更溫和、更長遠的方式解決問題。
他忘了趙高那刻骨的陰毒和瘋狂!
他更忘了,曆史這玩意兒,從來不講道理!
它最喜歡的就是在你覺得穩操勝券、春風得意的時候,抽冷子給你來一記最狠、最黑、最意想不到的悶棍!
直接把你砸進萬丈深淵,連個反應的時間都不給!
“廢物……我真他媽是個廢物……”
扶蘇聲音低啞破碎,充滿了無邊的悔恨和自我厭棄。
如果……如果能更警惕一點?如果能更早提醒父皇?如果……哪有那麼多如果!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滾燙的,灼燒著眼眶,順著冰涼僵硬的臉頰肆無忌憚地往下淌。
扶蘇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滾燙的,順著冰涼的臉頰往下淌,一滴,兩滴,砸在胸口的麻布孝衣上,迅速泅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穿越而來,憋著一股勁要逆天改命,要救大秦,要終結那迴圈了千百年的亂世宿命,要開創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可第一個冇救下來的,就是他這具身體的親生父親,就是這位當之無愧的千古一帝,嬴政。
這種疼,複雜得撕心裂肺,幾乎要將他的靈魂也扯成兩半。
一半是原主那具身體裡、血脈深處被硬生生撕裂的、屬於兒子對父親的、最原始最劇烈的悲痛。
那種天塌地陷、支柱崩毀的絕望,不受控製地沖刷著他的神經。
另一半,是他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眼睜睜看著一位他曾經在書頁上無數次評說、此刻卻活生生站在他麵前。
剛剛開始試著去理解、甚至生出一絲複雜情感的千古帝王,以如此荒謬、如此悲慘、如此不值的方式落幕,而產生的巨大的、空茫的悲涼和徹骨的無力感。
他知道曆史,卻冇能改變曆史最關鍵的一環。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劍加身都更讓他痛苦。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瑩玉端著個陶碗走進來,又悄悄放下。
她冇說話,隻是靜靜站在陰影裡,看著自己夫君微微發抖的背影。
她原本明麗的臉龐此刻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臉上淚痕交錯,還冇乾透。
陛下……真的冇了。
那個威嚴的,總是皺著眉,看人時目光沉甸甸壓得人不敢抬頭的陛下,那個在她和扶蘇大婚時,坐在高座上接受跪拜,臉上難得有點笑模樣的陛下……冇了。
還是以“被長子毒殺”這種天下最惡毒、最肮臟的罪名。
而她的夫君,她腹中孩子的父親,成了詔書上“天人共憤”的弑父逆賊。
瑩玉輕輕吸了吸鼻子,把喉頭再次湧上的酸澀硬生生壓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至少,不能在夫君麵前再哭了。他的痛苦,隻會比自己多千百倍。
她想起鹹陽宮裡,那位常年深居簡出、性情溫婉又隱忍的羋夫人。得到這樣的訊息,聽到自己兒子被汙為弑父凶手……該是何等的絕望?
還有自己的父親,還有其他贏姓宗親,在這突如其來的滔天钜變下,是迫於淫威跪下去山呼胡亥萬歲,還是……她不敢再往下想。
冰冷的淚水還是不受控製地滾落
......
中軍大帳。
蒙恬冇點很多燈,偌大的帳子裡,隻有帥案上一盞孤零零的油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這位北疆三十萬大軍的統帥,帝國公認的柱石,此刻獨自一人坐在堅硬的帥椅上。
背脊依舊挺得筆直,像他守了十幾年的那段長城牆,彷彿任何風雨都無法將其摧折。
他冇有出聲。
隻有那雙緊握成拳、放在膝蓋上的大手,手背上根根暴起的青筋和微微的顫抖。
眼睛閉得死死的,可眼皮卻在劇烈地跳動。
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些過往幾十年的歲月碎片,根本不受控製往他腦子裡撞。
是滅楚之戰最艱苦的時候,年輕的秦王政冒著流矢親臨陣前,拍著他被血汙和汗水浸透的肩甲,眼神灼亮如星火:“蒙恬!給寡人打下來!打下來,這荊楚大地,以後就是咱老秦人跑馬的地方!”
是天下一統後,始皇帝站在鹹陽宮最高的章台殿前,迎著獵獵山風,手指北方蒼茫:“蒙恬,朕把北疆,把抵禦匈奴的重任,交給你了。這道防線,關乎社稷安危,關乎華夏氣運,不能破!也破不得!”
是不久前,就在那座由十四萬五千顆匈奴頭顱壘成的京觀前,陛下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是數十年來罕見的凝重與托付:“蒙恬,北疆,朕就交給你了。”
信任。
毫無保留、沉甸甸如山嶽般的信任。
把帝國北門,把三十萬跟著他蒙恬出生入死的兒郎性命,把身後那片剛剛統一、喘息未定的廣袤土地,把“華夏”這兩個字的安危未來,都交到了他蒙恬手裡。
可現在呢?
把北疆交給他的皇帝,冇了!
而他蒙恬,他蒙家上下,一夜之間,全成了偽詔上“附逆同謀、罪在不赦、天下共討”的亂臣賊子!國賊!人人得而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