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官員也從最初的震驚和恐懼中稍微回過神,意識到大禍真的臨頭了。
他們紅著眼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勸說,聲音都在打顫。
蒙毅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但很堅定。
“我不能走。”蒙毅開口,聲音平靜得詭異。
“大人?!”陳午和眾屬吏全都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蒙毅掙脫了陳午抓著他袖子的手,慢慢地,撐著案幾,站了起來。
“我若此刻跟你走,出鹹陽,往北去,”蒙毅緩緩道。
“趙高、李斯,還有那位……太尉尉繚,就會坐實我蒙毅,他們手裡那份所謂的聖旨,就徹底坐實了。”
“他們會向天下宣告,上卿蒙毅,做賊心虛,聞風而逃!他與逆子扶蘇勾結,事蹟敗露,便倉皇北竄,欲與其兄蒙恬合兵造反!”
“我蒙毅今日若走,便是將弑君篡逆、禍亂天下的千古罵名,親手扣在了公子頭上,扣在了我兄長蒙恬和三十萬北疆將士頭上!更是將陛下畢生功業,推入萬劫不複之深淵!”
“這,纔是我蒙毅,萬死……莫贖之罪。”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陳午張著嘴,臉上的急切和悲憤凝固了,漸漸變成了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絕望和明悟的痛苦。
可是……大人……”一個年長的屬吏顫聲開口,老淚縱橫。
“您不走……留下就是死路一條啊!趙高他們不會放過您的!詔獄……那是生不如死的地方啊!”
蒙毅看向他,臉上居然露出了一絲極淡、極平靜的笑意,那笑意裡有無儘的蒼涼,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坦然。
“死?”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字,搖了搖頭。
“我蒙毅,雖一介文臣,手無縛雞之力,未曾在沙場斬將奪旗,馬革裹屍。”
“但蒙先帝信重,不以臣愚鈍,不以臣年輕,委臣以宣政司之職。”
“今日,奸佞弑君,國本動搖,忠良遭戮,此誠危急存亡之秋!正是我輩報國之時!”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那聲音不再嘶啞,反而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鏗鏘。
“我若遁走,是畏死,是棄責,是陷公子於不義,是負先帝於九泉!更是辱冇了我蒙家世代忠烈之名!辱冇了我身上流淌的老秦人的血!”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八個字,從他清瘦的胸腔裡吼出,冇有武夫的粗獷暴烈,卻自有一股巍然不動的鐵血與錚錚風骨!
“這八個字,不是隻刻在長城上,隻喊在北疆風裡的!”
“是刻在每個老秦人骨頭裡的!是流在每個老秦人血脈裡的!是當年我大秦先祖,披荊斬棘,從西陲邊地,一路血戰,殺出來的魂!”
“我蒙毅,區區一文吏,筆桿或許不如刀劍鋒利,但這一身骨頭,這一腔血,猶未冷!”
“大秦,不隻有會打仗的將軍!也有敢赴死的文臣!”
陳午渾身劇震。
他看著蒙毅。
看著這個平日裡總是穿著深衣、握著筆桿、處理著無窮無儘文牘的上卿大人。
此刻,他卻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蒙毅。
一個骨子裡鐫刻著和老將軍王賁、和北疆那些廝殺漢一樣東西的蒙毅。
那東西,叫風骨。
叫氣節。
叫老秦人的悍勇和決絕!
文臣的風骨,武將的氣節,在此刻,在這個清瘦的身影上,渾然一體!
“大人……”陳午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千言萬語,最終隻化為一聲混合著無儘悲憤與恍然明悟的哽咽。
“陳曲侯,帶上你還能動的兄弟。還有——”
他目光掃過書房裡那七八個核心屬吏,一個個點名:
“李主事,趙書令,周典簿……你們幾個,也跟他走。”
“大人!”那幾人急呼。
“聽我說完!”蒙毅厲聲打斷,那瞬間爆發出的威嚴,讓所有人渾身一顫。
“趙高、李斯弑君矯詔,掌權之後,他們絕不會放過宣政司。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將他們罪行公之於世的人。你們留在這裡,必死無疑,且死得毫無價值。”
“大人!我們一起走!”陳午噗通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咚咚作響,額頭上瞬間見了血。
“是啊,蒙大人!您不走,我們豈能獨生?要死一起死!”
“宣政司上下同心!豈有棄主官而逃的道理?!”
幾個性子剛烈的屬吏眼睛通紅,梗著脖子吼道,也要跪下。
“糊塗!!!”
蒙毅猛地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案幾上!
“砰——!!!”
“都什麼時候了!還逞這匹夫之勇?!還講這迂腐之義氣?!”
“我要你們活下來!不是讓你們陪著我一起死!”
陳午眼睛轉了一下,又看向蒙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要你們活著!把這裡發生的一切!把趙高、李斯、胡亥他們弑君矯詔的滔天罪行!告訴北疆三十萬將士!告訴天下人!”
“這纔是你們的責任!比陪著我去死,重要一萬倍的責任!”
眾人痛哭。
陳午跪在地上,眼含淚水,又看向蒙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
待禁軍趕到時,發現宣政司這座始皇帝親自下令設立的機要重地,此刻,已被熊熊烈火吞噬。
......
幾乎在同一時間。
城西,上將軍蒙武的府邸。
老將軍蒙武坐在正堂,身上已經披掛了全套甲冑。
甲冑有些舊了,甲片也失去了當年的鋥亮光澤,顯得有些黯淡。
這是他當年滅楚時穿的甲。
陪著他打下了郢都,擒住了楚王。
他麵前,站著王賁的幾名部將,正在急促地說著什麼。
蒙武安靜地聽著。
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悲傷,冇有恐懼。
隻有那雙握著重劍劍柄的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聽完,蒙武緩緩站起身。
鎧甲葉片摩擦,發出沉重而肅殺的聲音。
“地道。”蒙武開口,聲音嘶啞低沉.
“蒙富,帶著他們還有我蒙家所有婦孺、未成年子侄、仆役,從後園假山下的地道走。地道出口在城外十裡處的亂葬崗。出去後,往北去,去上郡,找蒙恬,找扶蘇公子。”
老管家蒙富“撲通”跪倒,老淚縱橫:“老爺!您呢?!老奴跟了您四十年,死也要死在您前頭!”
蒙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嚴厲,有不捨,但更多的是決絕。
“蒙富。”
他隻叫了一聲名字,聲音卻重若千鈞。
“婦孺無辜,不該受此牽連。你帶他們走,保住蒙家一點血脈,便是對我,對蒙家列祖列宗,最大的忠義。”
他不再看泣不成聲的蒙富,也不再看那幾名眼神通紅的部將。
他握著那柄陪伴他征戰半生、飲過無數敵人鮮血的重劍,轉身轉身,一步一步,走到正堂門口。
他站在門口,望向那個方向——那是宣政司所在的方向。
此刻,那個方向的天空,已經被濃煙染黑,火光在濃煙中若隱若現。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渾濁的老淚,從他那雙佈滿皺紋、曆經風霜的眼角,緩緩滑落。
滴落在冰冷的、染著歲月痕跡的甲冑上,迅速變得冰涼。
他喉結滾動,嘴唇翕動,發出一聲幾乎輕不可聞、卻又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的歎息。
“好……”
“蒙毅……不愧是我蒙家兒郎!”
他猛地睜開眼!
“不輸他王翦老兒的種!!!”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猛地睜開雙眼!
所有的渾濁、淚光、悲慼,都在一瞬間被焚燒殆儘!
取而代之的,是縱橫沙場數十載、早已融入骨血裡的、屬於老秦軍人的悍烈與決絕!
“嗆啷——!!!”
重劍出鞘!
“蒙家兒郎何在?!”
一聲暴吼,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傳遍了整個將軍府的每一個角落!
“在!!!”
“在!!!”
“在——!!!”
迴應他的,是山崩海嘯般的、壓抑到極致後終於爆發的怒吼!
堂外院中,早已肅立著幾百人。
都是蒙武的親兵家將,以及蒙家留在鹹陽的、為數不多的成年男丁。從十七八歲的少年,到四五十歲的老兵。他們早已披甲執銳!手中或持長戟,或握環首刀,或張弓搭箭!
每一張臉上,都冇有恐懼。
彷彿他們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蒙武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熟悉的臉。
這些,都是跟著他南征北戰的老兄弟,或者是蒙家看著長大的子侄後輩。
今日,或許就是最後一戰了。
“陛下蒙難,奸佞當道,忠良遭戮!”蒙武的聲音如同悶雷。
“我蒙家,世代受秦恩,食秦祿,為秦將!今日——”
他重劍高舉,指向府門之外,那越來越近、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馬蹄轟鳴!
“乃報國之時!”
“披甲!”
“上陣!!”
“赳赳老秦——”
蒙武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那聲傳承了數百年的、深入老秦人骨髓的戰吼:
“共赴國難——!!!”
“血不流乾——”
院內齊聲應和,聲浪震天!:
“死不休戰——!!!”
“大秦——”
“萬年——!!!”
“萬年!!!”
“萬年!!!”
府門,在下一刻,被轟然撞開。
蒙武大笑,重劍前指:
“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