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章台殿。
胡亥站在那九級玉階的最高處，背對著那張他夢裡想過無數次、如今近在咫尺的玄色龍椅，冇有立刻坐下去。
他穿著十二章紋的玄色冕服，頭戴十二旒的冕冠，垂下的玉珠輕輕晃動，遮擋了些許視線，卻讓眼前的一切顯得更加朦朧而神聖。
或者說，更加不真實。
玉階之下，是黑壓壓跪伏的百官。
文左武右，按照品秩跪得整整齊齊。
胡亥的視線緩緩掃過。
他的目光在幾個人身上停留得久一些，那是以前王賁、蒙毅府上走動頻繁的官員，如今跪得比誰都低。
每個朝代都不乏隨風倒的人。風往哪邊吹，草就往哪邊倒。哪裡能獲利，他們就押注跟誰。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前日蒙家、王家的血還冇乾透，今日這朝堂上跪著的，便已經是“恭賀新君”的忠臣了。
胡亥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攥緊了藏在寬大袖袍裡的手，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夢。
是真的。
父皇死了。
大哥成了“弑君殺父、天人共憤”的逆賊。
而他，胡亥，贏胡亥——即將成為這座宮殿、這個帝國、這天下億兆黎民的新主人。
“陛下。”
趙高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挪到了玉階旁，雙手高舉過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那絹帛上用硃砂寫著密密麻麻的小篆，最下方蓋著那方傳國玉璽的印痕。
“吉時已到。”趙高垂著眼，聲音平穩，“請陛下升座，受百官朝賀，宣讀先帝遺詔，正位繼統。”
胡亥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張龍椅。
腳步有些飄，腿有點軟，但他死死繃著，不能露怯。
趙高昨日夜裡反覆叮囑過：“陛下，從今日起，您就是天子。天子要有天子的威儀，天子的氣度。哪怕心裡再慌，麵上也不能露半分。坐下去了，就坐穩了，挺直了，看人的時候，目光要平，要穩，要冷。”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過冰涼光滑的扶手。
扶手上雕刻著玄鳥的紋路，每一道刻痕都透著歲月的沉澱和權力的重量。
這張椅子，父皇坐了三十七年。
現在，是他的了！！！
胡亥緩緩坐下。
“嗡——”
那一瞬間，似乎有某種無形的漣漪以他為中心盪漾開來。
玉階下的百官，身體伏得更低了。
趙高直起身，轉向百官，展開手中的絹帛。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悲痛與莊嚴，在空曠宏偉的章台殿內迴盪：
“大行皇帝遺詔！”
“朕以眇眇之身，繼承宗廟，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六王鹹伏其辜，天下大定。夙興夜寐，三十有七載，未嘗一日敢忘憂勞......今恐不起。”
“皇十八子胡亥，仁孝聰慧，敏而好學，朕甚愛之。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以承宗廟，以安社稷，以撫萬民。”
唸到這裡，趙高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下方。
百官靜默。
趙高的聲音陡然轉厲，帶上了痛心疾首的憤恨：
“然！有逆子扶蘇，駐軍北疆，不思報國，反生怨望！陰結黨羽，勾結上將軍蒙恬、上卿蒙毅、通武侯王賁等，窺伺皇位，更行鴆毒弑父之大逆！其人神共憤，天理不容！”
“著即削其宗籍，奪其封號，天下共討之！蒙恬、蒙毅、王賁附逆同謀，罪在不赦，皆以謀反論！”
“新君即位，當以肅清朝綱、剷除國賊、平定叛亂為第一要務！文武百官，當戮力同心，輔佐新君，保我大秦江山永固！”
“欽此——！”
“臣等——”李斯第一個抬起頭，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謹遵先帝遺命！恭賀陛下繼位登基，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臣等謹遵先帝遺命！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轟然炸響。
胡亥坐在龍椅上，看著下方如潮水般跪拜的群臣，聽著那震耳欲聾的“萬年”呼喊，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湧入心頭。
爽！
太他孃的爽了！
這就是皇帝！
金口玉言，口含天憲！
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就能讓無數人跪在自己腳下山呼萬歲！
什麼扶蘇，什麼蒙恬，什麼王賁……都他媽是逆賊！是亂臣！是該千刀萬剮的國賊！
而我胡亥，纔是真龍天子！是父皇欽定的繼承人！是這大秦天下名正言順的主人！
“眾卿平身。”
胡亥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威嚴。
百官謝恩，緩緩起身。
胡亥的目光落在最前麵的李斯、趙高、尉繚三人身上。
“先帝驟崩，國遭大難，逆賊猖獗，朕心甚痛。”
胡亥緩緩開口，背誦著趙高昨晚教了無數遍的詞。
“幸有諸公，忠心體國，撥亂反正，扶保社稷。此功甚偉，朕，不能不賞。”
他頓了頓，目光先看向李斯。
“丞相李斯。”
“老臣在。”李斯出列，躬身。
“你乃三朝元老，先帝股肱，此番更是識破逆謀，穩定朝局，功在社稷。朕加封你為安國君，增食邑三千戶。”
安國君！這是極高的爵位封號！食邑再增三千戶，已是位極人臣，恩寵無以複加！
李斯身體微微一顫，深深跪拜下去，額頭觸地：“老臣……謝陛下天恩！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中車府令趙高。”
“奴婢在。”趙高出列，姿態恭順到了極致。
“你侍奉先帝多年，忠心勤謹，此番護衛先帝靈駕，傳遞遺詔，揭露逆謀，功不可冇。朕擢升你為郎中令，總領宮中禁衛、符節璽印。加封關內侯，食邑千戶。”
郎中令！九卿之一，掌管宮門守衛，皇帝符璽！這是實實在在的宮廷機要之位！加上關內侯的爵位……
趙高聲音激動得發顫：“奴婢……謝陛下隆恩！陛下對奴婢恩同再造，奴婢必以死相報！”
“太尉尉繚。”
“臣在。”尉繚出列，抱拳躬身，姿態依舊帶著武將的硬朗，不像文官那樣伏低做小。
“你執掌天下兵事，深諳軍務。此番穩定京畿，彈壓不軌，功在千秋。朕加封你為武信侯，增食邑三千戶。”
“臣，謝陛下恩典。”尉繚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規規矩矩跪拜謝恩。
胡亥滿意地點點頭，看向禦階旁的太監。
幾名太監抬著三張鋪設錦緞的坐榻，輕輕放在玉階之下，百官最前方。
“賜座。”胡亥看著三人，臉上露出溫和笑容，“自今日起，三位愛卿上朝，可坐而論政。此乃殊榮，亦見朕倚重之心。”
坐而論政！
先秦及秦朝，君臣奏對，除非特許，臣子皆是站立甚至跪坐。
賜座，是真正意義上的“托孤重臣”、“國之柱石”的象征！
李斯、趙高、尉繚三人再次大禮參拜，緩緩在那三張坐榻上坐下。
胡亥看著坐下的三人，心裡那種“朕是皇帝朕說了算”的滿足感更加膨脹。
他揮了揮手，繼續道：
“其餘有功文武，各有封賞，由丞相府與郎中令府協同擬定，報朕覈準。”
“謝陛下隆恩！”百官再次齊聲道謝。
胡亥挺了挺腰，回憶著趙高的教導，臉色一肅，聲音提高：
“逆賊扶蘇，弑君殺父，天人共憤！其黨羽蒙恬、王離等，手握重兵，盤踞北疆，此乃國之大患，心腹之疾！”
“朕既承大統，自當以剿滅國賊、肅清寰宇為己任！”
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力道有點大，拍得手心生疼，但他強忍著。
“傳朕旨意！將逆賊扶蘇、蒙恬、王離等罪狀，明發天下！各郡縣張榜公示，使天下臣民，皆知此獠惡行！”
“待先帝大葬禮畢，北上討逆，將此等國賊碎屍萬段！”
話說得鏗鏘有力，氣勢很足。
玉階下，不少官員被這“新君”突然爆發出的“王霸之氣”震了一下，連忙附和。
“陛下聖明！剿滅國賊，天經地義！”
胡亥很滿意這效果，他看向李斯三人：“討逆方略，具體細節，還需三位愛卿，與諸公細細籌劃。務必做到萬全，一擊必殺！”
“臣等遵旨！”李斯、趙高、尉繚起身（趙高是躬身）應道。
“退朝吧。”胡亥揮了揮手，覺得自己今日表現堪稱完美。
“退朝——！”殿前郎官拉長了聲音高唱。
“恭送陛下——！”百官再次躬身。
胡亥從龍椅上站起來，冕旒的玉珠晃動，他轉身，在趙高和幾名郎官的簇擁下，從側麵的通道離開了章台殿。
出大殿，穿過長長的、光影晦暗的廊道。
來到後殿，胡亥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鋪著軟墊的坐榻上，扯了扯勒得有些緊的衣領。
“哎呦，可累死朕了。”他嘟囔著，臉上卻洋溢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和得意，“老師，朕今日……表現得如何？”
趙高躬身，臉上露出欣慰與恭敬的笑容：“陛下今日，威儀天成，言辭鏗鏘，頗有先帝之風。群臣懾服，此乃大秦之福。”
“嘿嘿，真的？”胡亥更高興了，從龍椅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摸摸扶手，“這椅子，坐著是舒服，就是有點硬，還有點涼……回頭給朕加個軟墊，要白虎皮的，跟父皇車輦裡那個一樣！”
“奴婢遵旨。”趙高應道，頓了頓，低聲道，“陛下，登基大典已成，但諸多事宜纔剛剛開始。先帝葬禮、討逆方略、朝局穩固……千頭萬緒。李相、尉繚太尉已在偏殿等候，陛下是否……”
胡亥臉上的興奮淡了些，揮揮手，語氣有些敷衍：“行行行，知道啦。走吧，去見見。反正……大體方略你們定，細節你們商量，到時候告訴朕怎麼做就行了。朕都聽你們的。”
說著，他整了整有些歪的冕冠，重新挺起胸膛，擺出皇帝的架勢，朝著偏殿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