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北岸,南陽府地界,五月末的夏風裡,肅殺之氣更甚。
五千黑甲大軍沿官道北上,如一道沉默的鐵流。
南陽守軍遠遠觀望,無人敢近前阻攔——黑風隘五萬叛軍屍骨未寒,安陵道易主如翻掌,誰也不願做下一個安適傑。
次日,日暮時分,大軍行至南陽府東北百裡外的開闊坡地,紮下營寨。
中軍大帳內,蘇康正低頭審閱最新情報,指尖在信報邊緣輕輕摩挲。
情報之外,他袖中還藏著一封密信,這是一封三日前從京城輾轉送來的家書,字跡潦草,是蘇府老管家郭振所書:“老太君咳疾複作,老爺閉門謝客,二夫人三夫人日夜憂懼,二公子驚惶,三公子前日發熱,幸已退熱……”
信紙被反覆揉皺,又緩緩撫平,蘇康麵上卻看不出半分情緒。
“趙天德困守京城,雖僭稱帝號,政令卻不出九門。”
蘇康放下信報,緩緩開口,“倒是晉王趙天睿,擁兵十萬圍城,又收編了吳王、英王兩部殘兵,如今聲勢正盛。”
林鋒皺眉道:“致遠,晉王與你素有舊怨,當年在朝中數次構陷你,若非你機警,早已遭其毒手。此次他若得勢,必不會放過安南。”
“所以更要小心應對。”
蘇康起身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被團團圍困的京城上,“趙天德雖不足懼,但他手中握著京城門戶,更握著我蘇家滿門的安危。”
帳中瞬間寂靜,諸將皆默然不語。
吉果攥緊拳頭,沉聲道:“若那趙天德以主公家人要挾……”
“他遲早會的。”
蘇康語氣平靜,“但眼下,他還需要我這個‘外援’牽製晉王,不會輕易動我家人。而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他手指點向沙盤上的昌都,再滑向京城西郊:“晉王急需援軍打破僵局,趙天德也盼著外力解圍,兩邊都在等我的態度。”
穆林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
“虛與委蛇,靜觀其變,兩不相幫。”
蘇康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對趙天德,我接受他的冊封,安他的心;對晉王,我答應會師,借他的勢。但我們的目的,不是立即救人,而是先站穩腳跟,摸清局勢。”
他轉向諸將,語氣愈發沉穩:“家人必須救,但不是現在。如今京城內外耳目眾多,貿然行動隻會害了他們。當前最要緊的,是探明蘇府現狀,確保家人暫時無虞。至於施救之法,需待時機成熟。”
正商議間,親兵來報:“大人,營外有客求見,自稱是偽帝趙天德的使者。”
蘇康與林鋒對視一眼,淡淡道:“讓他進來。”
使者仍是那名麵白無鬚的高太監,捧著明黃聖旨與禮單,神色比先前鎮定了許多。
進帳後,他躬身行禮:“奴婢奉陛下之命,特來慰勞蘇大人。陛下言,蘇家世代忠良,如今國難當頭,正需大人這般棟梁回京輔政……”
蘇康靜靜聆聽,待他說完,才緩緩開口:“陛下厚恩,蘇某銘記於心。”
高太監聽罷,暗自鬆了口氣。
蘇康接過聖旨,匆匆掃過——仍是“鎮南大將軍”之職,外加晉爵安南侯,世襲罔替。
這就封侯拜將了?
他合上聖旨,裝出一副激動的樣子,語氣誠懇:“請公公回稟陛下,蘇某身受皇恩,自當竭力勤王。隻是大軍遠征疲憊,需在京城外圍稍作休整,以備戰機。待整頓完畢,必當為陛下分憂。”
高太監大喜:“侯爺忠義!奴婢定當如實回稟!隻是晉王那邊……”
“公公放心,蘇某自有分寸。”
蘇康淡淡打斷他。
送走高太監,林鋒低聲道:“大人這般應對,趙天德短期內應不會妄動。”
“嗯。”
蘇康將聖旨擱在案上,“他需要我這個名義上的援軍,就不會輕易撕破臉,這便給了我們緩衝的時間。”
半個多時辰後,晉王使者徐統領也抵達營中。
蘇康親自迎至帳門,言辭懇切:“徐將軍辛苦!殿下信重,蘇某感懷於心。當年些許誤會,不必再提。如今國難當頭,自當與殿下同心戮力,共誅逆賊!”
徐統領見他態度鮮明,喜出望外:“蘇大人深明大義!殿下已在京城西郊備好大營,隻等大人率軍會師!”
“請將軍轉告殿下,蘇某五日內必抵京郊,願在殿下麾下聽令!”
蘇康鄭重承諾,“屆時如何部署,全憑殿下調度。”
送走徐統領,蘇康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傳令下去。”
蘇康看向穆林,正色道,“全軍繼續打‘安南軍伐逆’的旗號,每日紮營後立即架設望樓,每座望樓配雙筒千裡鏡兩副,日夜輪值觀測。另派兩隊精銳斥候:一隊混入晉王營中探聽動向,一隊扮作流民潛入京城——切記,不可輕舉妄動接觸蘇府,隻需摸清外圍看守情況、換防規律,確認府中人是否安好即可。”
“是!”
伐逆,伐逆,至於伐誰的逆,唯有蘇康自己心知肚明。
大軍繼續北上,兩日後抵達昌都。
昌都守將周武見“安南軍伐逆”的旗號,雖不明所謂,但還是急忙開城相迎,糧草補給供應得十分充足。
當夜,蘇康獨坐帳中,再次取出那封家書。
“祖母咳疾……小弟發熱……”
他閉了閉眼,將信紙仔細摺好,重新收回懷中。
不能急。
如今他身在虎狼之間,一步踏錯,不僅救不了家人,這五千將士也將萬劫不複。
他必須沉著應對,必須讓兩邊都相信他是“自己人”,必須在夾縫中穩穩紮根,等待那個最佳時機。
次日,大軍開拔。
周武親自送到十裡亭,望著黑色洪流向北而去,長長鬆了口氣。
副將湊上前來:“將軍,這蘇康……”
“猛虎。”
周武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沉聲道,“速報殿下,蘇康已北上,三日內可抵京城。請殿下……早作準備。”
“準備什麼?”
周武望向北方煙塵,喃喃道:“準備駕馭這頭猛虎,或者……被虎所噬。”
官道上,蘇康坐在馬車中,望著窗外掠過的中原大地。
農田荒蕪,村莊破敗,路旁不時可見倒斃的屍骨——這就是亂世,皇子爭位,軍閥割據,受苦的永遠是百姓。
“大人,”車外傳來穆林的聲音,“斥候回報,京城西郊二十裡,晉王大營連綿十裡,號稱十五萬,實際兵力約八萬;東麵還有吳王、英王殘部三萬;京城守軍約五萬,但糧草最多還能支撐一月。”
蘇康閉目沉吟。
十一萬對五萬,圍城三月仍未破,晉王這仗,打得確實有點難看。
“傳令全軍,”他睜開眼,語氣堅定,“加快速度,明日日落前,抵達京城西郊五裡處紮營。記住——與晉王大營,保持五裡距離。”
“五裡?”
穆林一怔,“不靠攏會師嗎?”
“靠攏?”
蘇康輕笑一聲,“告訴他,我軍長途跋涉,水土不服,需休整數日才能出戰。另外,營地要建得堅固些,壕溝挖深,柵欄加高。”
穆林瞬間明白:“大人是怕晉王暗中下手?”
“防人之心不可無。”
蘇康望向北方天空,語氣冰冷,“尤其是對晉王這種‘盟友’。”
大軍繼續北上,車輪滾滾,馬蹄聲聲,向著那座被戰火籠罩的京城,緩緩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