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京城西郊五裡緩坡,五千黑甲大軍紮營於此。
這個距離經過精心測算,恰在特製千裡鏡的清晰觀測範圍內。
從營中瞭望塔望去,晉王大營的旌旗、哨卡,甚至巡邏士兵的麵目,皆清晰可辨。
反之,晉王麾下即便有望遠鏡,也能窺得安南軍營動向,可他們偏偏冇有。
這,正是蘇康想要的效果。
營地佈防方正嚴整,四百輛馬車圍成正方形防禦圈,車陣外挖有三道交錯壕溝。
最惹眼的是營中五丈高的瞭望塔,以鋼鐵為架,頂部設有護盾與射擊孔,堪稱當世頂尖的偵察哨塔。
塔頂,蘇康正舉著千裡鏡凝視晉王大營。
鏡筒中,連營十裡的景象曆曆在目:前軍營地雜亂,帳篷錯落,士兵散漫;中軍規整有序,主營帳高大巍峨,旗幡如林;後軍糧草輜重堆積如山,車馬往來不絕。
“前軍兩萬,多為裹挾之眾;中軍五萬,是晉王嫡係;後軍一萬,專司守糧。”
蘇康放下千裡鏡,對身旁諸將道,“八萬大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外強中乾。”
林鋒接過千裡鏡細看,沉聲道:“殿下戒備極嚴,中軍外圍有三層哨卡,巡邏隊無片刻停歇。”
“那是做給我們看的。”
蘇康轉身下塔,語氣篤定,“他越戒備,越顯心虛。”
中軍帳內,沙盤已換成晉王大營及周邊地形的精細模型——這是斥候兩日來日夜偵察的成果。
同時,斥候還帶回了京城訊息:蘇家大宅雖被監視,但宅中眾人安然無恙。
這訊息讓蘇康長舒一口氣,心中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
隻要家人安好,他便無後顧之憂,可放手依計行事。
蘇康立於沙盤前,林鋒、吉果、穆林、閻方、阿強五將肅立兩側。
帳內無閒雜人等,親兵守在三丈之外。
當蘇康和盤托出自己的行動計劃時,諸將皆大吃一驚,滿心疑惑。
“攻打晉王?”
林鋒率先發問,“致遠,你不是說要救老皇帝嗎?怎會與晉王開戰?”
其他人亦滿臉困惑地望著他,靜待他的解釋。
蘇康眉頭一揚:“救老皇帝與打晉王,有何衝突?他是他,老皇帝是老皇帝!”
諸將眼前一亮——他們本就隻是來解救老皇帝,從未承諾相助晉王趙天睿或偽帝趙天德,這二人自相殘殺,本就理所當然。
“都看清楚了。”
蘇康手指點向沙盤晉王主營,“此處是晉王主營,左右各有兩個副營拱衛,主營與副營間有通道相連,援兵半刻鐘可至。”
穆林緊盯著沙盤,補充道:“主營守衛約五百,皆是晉王府親兵,裝備精良;四個副營各駐一千精銳。若要突襲主營,必先解決這四千五百人。”
“不,我們不強攻。”
蘇康急忙搖頭,看向五將,“你們各領一千人,配精鋼甲、連弩、連發短銃、轟天雷與鋼刀匕首。不分騎兵步兵,每人都是能騎善射、能近能遠的全能戰士。”
五將眼中閃過自豪——這便是武陵親兵,三年嚴訓鑄就的特種部隊,人人能獨當一麵。
蘇康繼續道:“三日後,晉王將在主營設宴,名義上是為我接風,屆時他麾下主要將領都會到場。你們要做的——”
他手指重重按在沙盤主營處,“趁夜突襲,斬首晉王及其核心將領。”
帳內一片肅靜,五將呼吸微促,卻無一人驚訝。
跟隨蘇康數年,他們早已習慣了他的行事風格:要麼不做,要做便斬草除根。
“大人,”穆林沉聲道,“主營加四副營,守衛近五千,我們隻有五千人,還要分兵……”
“正因為分兵,才更有勝算。”
蘇康在沙盤上劃出五條進攻路線,“林鋒領一千人從東側潛入,直撲晉王主營;吉果從西側,拿下左一副營;穆林從南側,解決左二副營;閻方從北側,攻克右一副營;阿強領剩餘一千人,去此處——”
他指向沙盤後方糧草區,“放火燒糧。晉王大軍糧草大半在此,火起則軍心必亂,亂中我們纔有可乘之機。”
五將緊盯沙盤,迅速推演戰局。
林鋒率先開口:“末將領命!隻是晉王主營戒備森嚴,如何潛入?”
“這便是我們紮營五裡外的緣由。”
蘇康拿起一份情報,“晉王為表‘信任’,允許我們每日派兩百人入營‘交流學習’。這兩日,我已讓士兵分批進入,摸清了哨卡位置、巡邏規律,甚至主營周邊的地道暗溝。”
吉果恍然大悟:“怪不得大人要求每批入營士兵,都要詳細記錄所見所聞。”
“不止如此。”
蘇康取出一張手繪地圖,“這是主營內部佈局圖,由一名‘投誠’的晉王親兵所畫——他以為我們是真來投靠晉王的。”
地圖上,主營帳篷分佈、通道走向,甚至晉王寢帳位置,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五將倒吸一口涼氣,大人的準備,竟細緻到如此地步。
“三日後酉時,晉王設宴。”
蘇康緩緩收起地圖,“我們申時出發,分五路潛入。林鋒這一路最關鍵——宴席開始後一刻鐘內,必須突入主營大帳,不必管其他人,隻取晉王人頭。”
“末將明白!”
林鋒等五人急忙單膝跪地領命,幾乎是異口同聲。
“都起來。”
蘇康扶起眾人,“記住,此戰關鍵在突襲與速度。我們要像一把尖刀,直插心臟。晉王一死,八萬大軍必不攻自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五將,“此戰若成,天下格局必變,你們,皆是開國元勳。”
這話說得直白露骨,卻讓五將眼中燃起一股狂熱。
數年了,他們跟隨蘇康從武陵到安南,從一窮二白到擁兵數萬,等的就是這一天。
當日下午,晉王使者如期而至,仍是那名孫長史,笑容可掬地遞上請柬:“蘇元帥,殿下請您三日後酉時赴宴,特意從江南請了頂尖廚子,要好好款待元帥。”
蘇康接過請柬,笑容滿麵:“請轉告殿下,蘇某定準時赴宴。對了,這幾日我軍士兵多水土不服,可否派些軍醫過來?藥材我們自備,隻需懂中原病症的醫師即可。”
孫長史眼中閃過一絲輕蔑,麵上卻滿口應承:“應該的,殿下說了,蘇元帥的兵,便是他的兵,有需求儘管提。”
送走孫長史,蘇康的笑容瞬間收斂:“看到他的眼神了?他看不起我們,覺得我們是西南蠻子,水土不服理所當然。晉王那邊,想必也是這般心思。”
林鋒冷哼道:“他們越輕敵,我們越易動手。”
“還不夠。”
蘇康冷聲下令,“傳令下去,從今日起,營中‘病號’再增三成。讓士兵走路晃悠些,吃飯多剩些,操練多出錯些,務必讓晉王的探子看清——安南軍,不堪一擊。”
“是!”
接下來兩日,安南軍營“病倒”的士兵日漸增多,軍醫忙得腳不沾地,藥爐日夜冒煙,一派水土不服的淒慘樣子。
偶爾有晉王麾下軍官前來“探望”,所見皆是滿營萎靡,所聞儘是咳嗽連天。
訊息傳回晉王大營,趙天睿哈哈大笑:“蘇康啊蘇康,在安南蠻荒之地待了三年,竟把兵都帶廢了!當年在朝中那般囂張,如今連兵都管不好,可笑至極!”
謀士急忙上前提醒道:“殿下,蘇康能在安南立足,必有過人之處,仍需小心為妙。”
“小心什麼?”
趙天睿不以為然,“他那五千兵,如今能戰的撐死三千。三日後宴上,本王當眾命他為攻城先鋒,他若不從,當場拿下;他若從了,便讓他打頭陣,消耗趙天德的守軍。無論哪種,他都逃不出本王掌心!”
眾將紛紛附和起來,帳內一片歡聲笑語。
他們不知,五裡外那座“病營”中,五千士兵正做著最後的準備——鎧甲鋥亮,連弩上油調絃,短銃檢查擊發,轟天雷引信做了防潮處理。每個人都在默默檢查裝備,臉上無半分病容,隻有冷靜的殺氣。
第三日,申時。
瞭望塔上,蘇康最後一次用千裡鏡觀察晉王大營。
夕陽西下,營中已燃起燈火,主營方向格外明亮,隱約可見人影往來——那是宴席前的最後籌備。
“時辰到了。”
蘇康放下千裡鏡,轉身下塔。
中軍帳前,五千將士已集結完畢,冇有火把,隻有暮色中一片沉默的黑影。蘇康站在眾人麵前,冇有長篇大論。
“弟兄們,三年前我答應過你們,要帶你們過上好日子。”
他的聲音平靜,卻傳遍全場,“現在,有人不讓我們如願,怎麼辦?”
“殺!”
五千人同時低吼,壓抑如悶雷。
“今夜之後,天下必知安南軍威。”
蘇康抽出佩劍,“出發。”
五千人分作五隊,如五條黑色溪流,悄無聲息融入暮色中。
林鋒向東,吉果向西,穆林向南,閻方向北,阿強繞向後方。
眾人皆著深色衣甲,馬蹄裹布,兵器收束,行進間幾乎無聲。
蘇康重回瞭望塔,望著五隊人馬消失在夜色中。
塔下,隻留五十親兵護衛。
千裡鏡中,晉王大營燈火輝煌,主營絲竹之聲隨風隱約傳來——宴席,開始了。
而死亡的陰影,正從五個方向,悄然合圍。
蘇康放下千裡鏡,麵色平靜。
數年隱忍,數年積累,今夜,該收網了。
這場宴席,註定以血開篇,以血落幕;這場亂世,也將迎來新的主角。
他抬手看了看天色,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消散殆儘。
黑夜,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