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百姓搶購,債貼滿城
天剛亮,城裏的風就颳起來了。
陳長安站在城東那座廢棄的鍾樓頂上,腳邊是半截斷了的銅鈴,風吹過時發出啞聲。他沒動,手按在磚縫裏露出的一塊青石上,指尖能感覺到底下整條街的震動——不是馬蹄,不是車輪,是人聲,是腳步,是一群人擠在一起往前挪的那種悶響。
鍾樓下就是城隍廟前的空地。
昨天還是冷清的集市,今天圍滿了人。山河社的弟子在廟牆前支了三張桌子,桌上摞著一疊疊紅紙券,每一張都蓋著鮮紅印鑒,寫著“山河債”三個字。牆麵上貼了統一的樣本,墨跡未幹,邊上還用木釘釘著一張告示:麵額十兩起,到期雙倍兌付,陳公子親簽為證。
隊伍從廟門一直排到街口,拐了個彎,還沒完。
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婦人抱著孩子站在前頭,手裏攥著幾張碎銀。她踮腳往桌上看,喊了一聲:“五兩行不行?我……我就這點錢。”
弟子搖頭:“最低十兩,不能拆。”
婦人咬了咬唇,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娃娃,又抬頭:“那我拿這五兩押著,剩下五兩賒一天行不行?明天我賣雞蛋就能湊齊!”
旁邊有人笑了:“你當這是菜攤子?還能欠賬?”
婦人沒理,隻盯著桌子。她聲音不大,但夠清楚:“買五兩,給孩子攢學費。他爹死在北境道上了,我要讓他念書,別再扛刀。”
這話一出,隊伍裏靜了一瞬。
然後有個老頭從懷裏掏出兩張銀票,塞到婦人手裏:“拿著,算我入股。打贏了,分你三兩利。”
婦人愣住,眼圈一下就紅了。
弟子接過銀票,迅速開單、蓋章、遞券。婦人接過那張紅紙,像接什麽寶貝似的,用袖子擦了擦才塞進懷裏,又摸了摸孩子的頭。
風一陣陣吹,牆上的債券嘩啦作響,像掛了一整麵旗。
這時候,角落裏傳來一聲低啞的喊:“我也買。”
是個乞丐。
渾身破布裹著,臉上糊著泥,手裏端著個豁口的破碗。他一步步蹭到桌前,把碗底朝上一翻——叮當幾聲,滾出二兩碎銀。
弟子皺眉:“你哪來的錢?”
乞丐沒說話,隻是抬眼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昨日陳公子給的。他說,讓我買債。”
周圍人一下子安靜了。
有人記得這事。前天夜裏,這乞丐躺在城門口快凍死了,陳長安路過,扔給他二兩銀子,說:“拿去吃飯,別餓死在這兒。”
沒想到人家沒吃,全留著買債了。
弟子愣了幾秒,低頭寫下金額,蓋章,遞出一張券。
乞丐接過,雙手捧著,手指發抖。他沒走,轉身靠著牆角坐下,把那張紅紙壓在破碗底下,整個人縮成一團,可臉上居然有了笑。
越來越多的人湧進來。
有挑擔賣菜的,把扁擔一撂就來排隊;有鞋鋪學徒,偷跑出來,褲兜裏揣著幾個月攢下的銅板;還有個瘸腿的老兵,拄著木棍站到隊尾,一句話不說,就那麽等著。
沒人提北境戰事,也沒人問能不能贏。
他們隻認一件事——陳公子說過的話,從來算數。
鍾樓上,曹鼎派來的密使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陳長安身後。他穿著灰袍,帽簷壓得低,手裏捏著一份密報,卻半天沒開啟。
他看著底下那一片攢動的人頭,低聲說:“你就不怕他們到時候要不迴錢?鬧起來,可是民變。”
陳長安沒迴頭,隻伸手抓了一把風裏的灰土,任它從指縫漏下。
“他們要的不是錢。”他說,“是要信一個人。”
密使皺眉:“可你拿什麽兌?真打贏了,三萬石糧也未必夠分。”
“我不兌糧。”陳長安終於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我兌命。誰幫我守住北境,誰的孩子就能念書,誰的家就能立碑,誰的名字——寫進史冊。”
密使喉嚨動了動,沒再說話。
他知道陳長安不是在畫餅。這人做事,向來不留退路。山河債不是借錢,是立約。百姓買的也不是迴報,是希望。
風更大了。
一張剛貼上去的債券被吹鬆了邊角,啪啪拍打著牆麵。弟子趕緊上去按住,旁邊有人順手撿起塊石頭壓住一角。接著第二張、第三張,有人自發找磚頭、木塊,一塊塊壓實。
整麵牆漸漸被填滿。
遠遠看去,像一麵血色戰旗,在晨光裏招展。
陳長安站在高處,看著那一片紅。
他沒笑,也沒動,可肩膀是鬆的,呼吸是穩的。他知道,這一仗還沒打,但他已經拿到了最重的籌碼。
不是銀子,不是糧,是人心。
密使站在他側後方,終於開啟了那份密報。可看了兩眼,又合上了。
他本該匯報朝廷動向,該提醒嚴家可能反撲,該說曹鼎的意思是“控製規模,莫失民心亦莫攬權”。
可現在,他一句都說不出。
底下有個小孩跑過,手裏舉著張紙片,追著娘喊:“娘!我也要買!等我長大了去北境當兵!”
娘迴頭打了他一下:“小崽子懂什麽!”
可沒攔,由著他跑遠。
陳長安聽見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這時候,一輛驢車吱呀吱呀碾過街口,趕車的是個山河社弟子,車上堆滿了新印好的債券。他停在廟前,跳下來大喊:“新一批來了!十兩、二十兩、五十兩都有!先到先得!”
人群立刻又騷動起來。
有人喊:“給我留張五十的!”
有人推搡:“我排了一個時辰了!”
還有人直接爬上牆頭,把債券往下遞,一邊遞一邊喊:“大家別擠!按順序來!”
秩序亂了點,可沒人搶,沒人鬧。就算插隊的,也會被人拽下來:“你爹不是陳公子救的?還插隊?”
那人訕訕地退迴去。
陳長安看著,忽然開口:“看見沒?這就是民心。”
密使一怔,抬頭看他。
陳長安依舊望著底下,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紮進風裏:“他們不怕輸,是因為信我能贏。我不需要他們拚命,他們自己就想上。”
密使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曹公知道了,會重新估你的價。”
陳長安沒迴應。
他知道,從今天起,山河債不再是民間集資,而是一場全民參戰。
不是用刀,是用信任。
驢車卸完貨,弟子爬上鍾樓,遞上來一卷剛收到的傳訊符紙。陳長安展開,掃了一眼:中原七鎮,第二批認購啟動,預計募銀六萬兩。
他看完,隨手塞進懷裏。
風還在吹,牆上的債券獵獵作響,像無數麵旗幟在響。
城裏的狗開始叫了,一聲接一聲,從東街傳到西巷。
有個瞎眼的老太太坐在廟門口,手裏捏著半張債券,對身邊人說:“我兒子在北境當差,這張紙,是他活下來的指望。”
旁邊人給她掖了掖衣角:“您收好,一定能兌。”
老太太點點頭,把紙疊了三層,塞進貼身的布兜裏。
陳長安站在鍾樓邊緣,一腳踩在斷鈴旁,目光掃過整條街。
他知道,這場火已經燒起來了。
接下來,就看誰能扛到最後。
他抬起手,輕輕按了按胸口。
那裏貼身藏著一張最舊的債券——編號第一張,麵額十兩,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
那是他給自己下的注。
賭他自己,不會讓這些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