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乞丐傾囊,全民參戰
晨光把城隍廟前的牆照得發白,債券貼得密不透風,邊角用石塊、木片壓著,風吹不動。驢車剛卸完新一批紅紙券,人群還沒散開,嗡嗡聲像灶膛裏燒旺的柴火。
隊伍排到街口又拐了個彎,比昨天更長。
陳長安從鍾樓下來了,沒再站高處。他走到廟前空地側麵,靠一根剝皮的老槐樹站著,手插在袖裏,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有人認出他,低頭加快腳步,沒人喊,也沒人圍上來——不是不激動,是知道這時候不能亂。
山河社弟子守在三張桌子後,筆尖蘸墨,寫單、蓋章、遞券,動作已經快出慣性。一個穿補丁襖子的漢子遞上十兩銀子,接過債券時手抖,咧嘴笑了下,轉身就往牆上貼。那張紅紙剛拍上去,邊上立刻有人伸手按住一角,怕被風捲走。
就在這時候,人群後頭一陣騷動。
“讓讓!都讓讓!”
“誰啊?排隊不行?”
“別擠啊!”
聲音粗,帶火氣,可人群還是慢慢裂開一條縫。一個獨臂老兵杵著柺杖,從人堆裏硬擠出來。他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右胳膊夾著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棍,褲腿捲到膝蓋,露出兩條結滿疤的腿。臉上全是風沙刻出來的溝,眼窩深陷,但眼神直。
他走到桌前,一拍胸口,半塊銀錠“當”地落在桌麵。
“買二十兩。”
弟子抬頭,筆頓住。他認得這人。三天前北境逃迴來的潰兵,聽說斷臂是在守關時被敵軍狼牙棒砸碎的。當時陳公子路過,讓人抬進醫館,還親自去看過。
“您這……”弟子張了張嘴,“真要買?”
老兵瞪他:“怎麽?嫌我錢髒?”
“不是。”弟子趕緊搖頭,“就是……您往後日子……”
老兵冷笑一聲,抬起右手指了指空蕩蕩的左袖管:“命是誰救的?陳公子給的。這條胳膊沒了,還能走能站,夠本了。二十兩算啥?我要是死在北境,連個埋我的人都沒有。現在我能自個兒走路來買債,值這個價!”
周圍一下子靜了。
有人低頭抹了把臉,有人攥緊了手裏的銅板。隊伍裏沒人說話,可氣氛變了。剛才還有人嘀咕“能不能賒”“能不能拆零”,現在全咽迴去了。
弟子咬了下嘴唇,低頭寫單,蓋章,雙手遞出兩張十兩麵額的債券。
老兵接過,沒看,直接塞進懷裏最貼肉的地方。然後他轉身,背靠牆角坐下,拄著拐,閉上眼,像完成了天大的事。
風刮過牆麵,債券嘩啦響。
這時,街對麵傳來一陣小跑聲。
一群孩子衝過來,最小的不過六七歲,最大的也就十一二,手裏舉著銅板、碎銀、甚至還有幾枚鐵錢。領頭的是個穿開襠褲的小胖子,嗓門最大:“我們買債!我們也要參戰!”
隊伍裏有人笑出聲,可沒人攔。孩子們擠到桌前,踮腳把錢往上遞。
“五文!我有五文!”
“我攢了三天糖錢!”
“我爹說打贏了就能上學堂,我要買!”
弟子愣住。這些錢加起來都不夠一兩,按規矩不能賣。他抬頭看向陳長安。
陳長安已經走過來了。
他蹲下身,和孩子們平視。臉上沒什麽表情,也不笑,可眼神鬆著。
“你們知道買債是幹啥嗎?”他問。
小胖子挺胸:“幫陳公子打壞人!讓我爹早點迴家!”
旁邊瘦丫頭接話:“我娘說了,買了債,北境的兵就有飯吃!”
陳長安點點頭,伸手摸了摸小胖子的頭,又挨個揉了揉其他孩子的腦袋。動作輕,像怕碰壞了什麽。
“行。”他說,“收了。”
弟子立刻會意,從抽屜裏拿出幾張特製的小額券——昨夜連夜趕印的,麵額一兩以下,專供小額認購。他迅速登記、蓋章,把債券一張張遞過去。
孩子們接過,像捧聖旨,一個個咧嘴傻笑。
“等打贏了。”陳長安站起來,看著他們,“帶你們吃糖。”
“真的?!”
“說話算數!”
“我要吃桂花酥!”
“算數。”他點頭。
孩子們歡呼一聲,轉身就跑,蹦跳著消失在街角。有個小丫頭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來拍拍土又笑嘻嘻地追上去。
陳長安站在原地,望著他們跑遠的方向,沒動。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無聲一握。
【天地操盤係統】浮現眼前。
視野中,北境區域被標成一片暗紅,像塊快熄的炭。但就在剛才那一瞬,紅線微微上揚,生存估值從43%緩緩爬升,最終停在50%。
數字跳動了一下,確認。
他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可眼角的紋路鬆了。
“蕭烈。”他低聲說,聲音不大,卻像刀刃劃過石頭,“你輸定了。”
說完,他收迴手,目光轉向北方。
那邊天際線低垂,灰濛濛的,看不出晴雨。但他知道,路已經鋪好了。糧有了,人信了,接下來,該他親自走一趟。
他沒動,也沒下令。
身後,弟子繼續收錢、開票、貼債券。新來的百姓自覺排隊,沒人吵,沒人鬧。有個瘸腿的老漢遞上兩串銅錢,說是替死去的兒子買的;一個賣豆腐的婦人把今天第一筆收入全掏了出來,說“我家男人在北境扛槍,我不能光等”。
債券一張張貼上牆,整麵牆越來越厚,顏色越來越深,遠遠看去,真像一麵旗。
陳長安站著,沒再說話。
他左手按在腰側,那裏貼身藏著一張最舊的債券——編號第一,麵額十兩,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和昨天一樣,位置沒變,溫度也沒變。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昨晚他還在想,百姓到底能撐多久,會不會有人反悔,會不會有人鬧事。現在他不想了。
他們不怕輸,是因為信他。
他不需要他們拚命,他們自己就想上。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徹底鬆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對最近的弟子說:“準備三匹快馬,兩輛板車,今晚出發。”
弟子一怔:“去哪兒?”
“押第一批糧。”他說,“我親自送。”
弟子點頭,立刻跑去安排。
陳長安沒再說話,重新站迴槐樹下,看著人群。
獨臂老兵還靠著牆坐著,閉著眼,呼吸平穩。懷裏那兩張債券,壓得死緊。
遠處,狗又叫起來了,一聲接一聲,從東街傳到西巷。
有個瞎眼老太太坐在廟門口,手裏捏著半張債券,對身邊人說:“我兒子在北境當差,這張紙,是他活下來的指望。”
旁邊人給她掖了掖衣角:“您收好,一定能兌。”
老太太點點頭,把紙疊了三層,塞進貼身的布兜裏。
陳長安聽見了。
他沒迴頭,也沒動,隻是輕輕按了按胸口。
那裏貼著第一張債券。
賭他自己,不會讓這些人失望。
風更大了,吹得牆上的債券嘩嘩作響,像無數麵旗幟在響。
城裏的狗還在叫。
一個孩子跑過,手裏舉著張紙片,追著娘喊:“娘!我也要買!等我長大了去北境當兵!”
娘迴頭打了他一下:“小崽子懂什麽!”
可沒攔,由著他跑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