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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窗外透進的晨光愈發明顯,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一清二楚。
魏淵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在晨光中半明半暗,顯得愈發高深莫測。
他冇有理會董超的震驚,自顧自地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陛下登基之初,根基未穩,朝堂之上世家與軍方勢力犬牙交錯。他根本無暇,也無力去細管後宮家事。”
魏淵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緩緩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那時的後宮,比朝堂更凶險。以陳皇後孃家為首的陳氏,以霍貴妃孃家為首的霍氏,還有……以淑妃娘娘孃家為首的劉氏。三方勢力,在後宮之中,已是水火不容。”
“任何懷上龍種的嬪妃,若背後冇有足夠強大的力量支撐,不出三月,必然母死子墮。”
“這宮裡頭的手段,陰狠到你根本想象不到。”
董超靜靜地聽著,後背卻竄起一股涼意。
【原來如此,後宮生皇子,竟然還需要這種級彆的保鏢。這哪裡是後宮,分明就是一座看不見刀光劍影的修羅場。】
【陳家背後站著國師陳玄,霍家背後站著北境戰神霍擎天,這兩位都是大宗師。那淑妃……】
董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魏淵身上。
魏淵彷彿知道他在想什麼,苦笑了一聲:“冇錯,淑妃背後站著的人,就是老夫。”
“可老夫的身份,終究見不得光,能做的,也僅僅是保她和她的孩子不死。”
“所以,大夏皇室的皇子,從來都不是隻有兩個。”
“太子嬴棣,是長子。而淑妃娘娘,為你家殿下,還生過一個哥哥。”
“二皇子,嬴昊。”
嬴昊。
這個陌生的名字,像一塊巨石投入董超的心湖,激起千層巨浪。
嬴月,竟然還有一個親生哥哥。
“淑妃娘娘身故之時,二皇子嬴昊不過八歲,九公主更是年幼。”魏淵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沉痛。
“老夫曾仔細查驗過淑妃娘孃的遺體,可以確定,並非中毒,也無任何外傷或暗殺的痕跡。”
“你可以懷疑老夫的品德,可以懷疑老夫的人品,但論起暗殺……老夫自問當世無人能在我之上!”
“她的死,就像是……油儘燈枯。至今,仍是一樁懸案。”
董超的眉頭緊緊皺起。
一個正當盛年的妃子,怎麼會突然油儘燈枯?這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的秘密。
“可一個八歲的孩子,不會想這麼多。”魏淵的聲音愈發低沉,“在嬴昊心裡,他隻認定一件事,是陳皇後,害死了他的母親。”
“一個八歲的孩子,能做什麼?”董超下意識地問道。
“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事。”魏淵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鬱了十幾年的濁氣全部吐出。
“他恨透了皇後,也恨透了那個對他母親之死不聞不問的父皇。”
“誰也不知道一個八歲孩子,在戒備森嚴的皇宮中是如何做到的。”
“他一封血書,秘密送出宮外,交給了他的外祖父,也就是淑妃的父親,當時的兵部尚書,劉勁。”
“信中控訴皇後謀害淑妃,並言稱皇帝昏聵,要其起兵,清君側,報血仇。”
“更是許諾……他登基後……劉氏一族既為從龍之功,又是幼帝血親,自然是輔國柱石。”
董超倒吸一口涼氣。
一個八歲的孩子,竟有如此心機和決斷!
【好一個嬴昊!這份心性,若是能活到成年,絕對是一代梟雄!可惜……太沖動了。】
“唉……也不知懂劉勁,是被利益迷了雙眼,還是被女兒的死衝昏頭腦……”
“當老夫得知訊息時,一切都已經晚了。”魏淵的臉上,浮現出濃濃的悔恨與無力。
“劉家手握京畿附近的部分兵權,一朝叛亂,聲勢浩大。但他們終究低估了皇帝的鐵腕。”
“陛下雷霆震怒,親自披甲,調動京城三大營,隻用了三天,就將叛亂徹底鎮壓。”
“其後,便是毫不留情的清洗。”
“淑妃母家,劉氏一族,上至兵部侍郎劉勁,下至繈褓中的嬰兒,夷滅三族,無一倖免。上萬顆人頭落地,血流成河。”
書房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董超能想象到那場慘烈的大清洗是何等的人間地獄。
“那……二皇子嬴昊呢?”董超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畢竟是皇帝的親生血脈,被免於一死,僅僅是廢黜了皇子身份,軟禁於宮中一處偏僻的院落。”
魏淵閉上了眼睛,似乎不願再回憶那殘忍的一幕。
“可那個孩子的性子,太剛烈了。”
“他為母報仇,奪位不成,換來的卻是母家滿門抄斬的結局。”
“在被軟禁的第三天夜裡,那個八歲的孩子,用一根髮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自儘了。”
董超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那個名叫嬴昊的男孩,在生命最後時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與絕望。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自我行為所造成後果的無限悔恨。
【剛烈的孩子……可惜,太沖動了。用自己的命和外祖一家的命,去撞一塊註定會粉身碎骨的鐵板。】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當今這位皇帝,是真的狠。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對曾經的姻親,冇有絲毫手軟。】
這個認知,讓董超對那個素未謀麵的帝王,有了更深一層的忌憚。
魏淵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目光重新凝聚,銳利的盯著董超。
“現在,你明白老夫為何要毀了那封密信了嗎?”魏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針,不容置疑。
“嬴昊的性子剛烈,你以為三皇子嬴文就是個軟柿子?”
“他若知道自己勾結外戚意圖謀反的罪證落到皇後手裡,必然會鋌而走險,逼迫霍擎天立刻起兵!”
“當年的劉家,不過是兵部侍郎。如今的霍家,可是手握北境十萬雄兵的鎮北大將軍,霍擎天更是軍陣中實打實廝殺出來的大宗師!”
“一旦把他逼反,那便會掀起一場席捲整個大夏的內戰。屆時,北境門戶大開,周國鐵騎南下,必定國將不國!千萬百姓生靈塗炭!”
魏淵一字一句,聲色俱厲,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董超的心上。
董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他終於明白了這位宗師的底線。這位宗師守護的,是這片江山社稷的安穩。這便是他身為大夏三大宗師之一,刻在骨子裡的責任。
任何可能動搖國本的行為,都在他的禁區之內。
想通了這一點,董超的臉上重新恢複了平靜,對著魏淵微微躬身:“晚輩明白了。是晚輩思慮不周,險些釀成大禍。”
這一禮,他行的心甘情願。
魏淵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擺了擺手,身子重重的坐回椅子上。講述這段塵封的往事,對他而言,也是一種巨大的折磨。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董超沉思了片刻,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那……太子的那份情報呢?”
魏淵聞言,不屑的冷哼一聲,蒼老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鄙夷。
“太子嬴棣,荒淫無度,品行敗壞,早已爛到了骨子裡。”
“這種人若是當了皇帝,隻會比他那個愚蠢的弟弟更糟,百姓不會有好日子過。”
魏淵抬起眼皮,瞥了董超一眼,語氣隨意的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你看著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