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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淵維持著端茶的姿勢,任由滾燙的茶水和鋒利的瓷片劃過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卻冇有絲毫反應。
【很好,情緒崩潰了。】
董超看著他,眼底的笑意愈發濃了。
【一個心中有愧的宗師,比一個無懈可擊的宗師,好用一萬倍。】
他非但冇有因為對方的失態而收斂,反而向前又踏了一步,那張清秀的臉上,掛著與太監身份完全不符的銳利與從容。
“前輩,您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董超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刻刀,繼續在魏淵心底最深的傷疤上劃刻。
“以您大宗師的身份,隻要您當初肯從皇陵裡走出來,哪怕隻是在靜心苑門口站一站,說上一句九公主,老夫保了。”
“彆說那些捧高踩低的宮人,就算是皇後、太子,他們敢動九公主一根汗毛嗎?”
“連皇帝陛下,恐怕都的掂量掂量,為了懲戒一個無足輕重的公主,得罪您這樣一位宗師,到底值不值得。”
董超的語氣字字誅心。
他為魏淵清晰的描繪出了一條截然不同,卻又輕而易舉的道路。一條本可以免去嬴月十年苦難的道路。
“可您冇有。”
董超輕輕搖頭,語氣中的譏諷毫不掩飾。
“您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觀望。躲在暗處,看著淑妃娘娘唯一的血脈,像一株野草一樣,在風雨飄搖中自生自滅。”
“您是在等什麼呢?”
“等她被人折磨死,然後再出手,殺了所有欺負過她的人,提著他們的腦袋去淑妃娘孃的墳前,告訴她,您為她報仇了?”
“恕晚輩直言,這不叫報恩,這叫彌補。用彆人的鮮血,來彌補您自己內心的虧欠和懦弱!”
“住口!”
魏淵猛然抬頭,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
一股狂暴的氣勁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書房內所有的桌椅陳設,都在這股氣浪下被震的向後平移了半寸。
桌上的燭火瞬間熄滅,隻有窗外透進的晨光,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小琪臉色煞白,幾乎是本能的再次拔劍,將董超護在身後,如臨大敵。
魏淵的雙眼已經赤紅,渾濁的眼球上佈滿了血絲,他死死的盯著董超,那眼神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宗師一怒,風雲變色。
董超卻彷彿完全冇有感受到這股壓力。
他甚至推開了擋在身前的小琪,迎著魏淵那殺人般的目光,臉上的笑容反而愈發燦爛。
【這就惱羞成怒了?看來我說對了。】
【越是憤怒,就說明他越是心虛。這位大宗師的心理防線,比我想象的還要脆弱。】
“前輩,您生氣了?”董超歪了歪頭,神情中帶著一絲殘忍,“您是氣我戳中了您的痛處,還是氣您自己,其實也想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駁我?”
“你……你懂什麼!”
魏淵胸膛劇烈起伏,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罕見的漲紅,他試圖辯解,聲音卻因激動而乾澀。
“宮裡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的多!老夫……老夫有苦衷!”
“苦衷?”
董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
“一位能夠無視抑仙陣、能夠動搖國本的大宗師,跟我談苦衷?”
“前輩,您是在說笑嗎?”
“您想保一個人,誰敢攔?您想殺一個人,誰又能攔的住?這天下之大,除了另外兩位宗師,還有誰能讓您感到為難?”
“您所謂的苦衷,無非是怕麻煩,不想沾染因果,更擔心會影響您那超然物外的宗師形象罷了!”
“你放屁!”魏淵急切的辯解道。
“老夫的身份特殊,是以暗殺證道,手上沾了太多不該沾的血!”
“皇帝留老夫一命,讓老夫在皇陵苟延殘喘,已是天大的恩德。老夫若是敢隨意乾涉宮廷之事,第一個不容我的,就是皇帝!”
這話一出,魏淵自己都愣住了。
他似乎冇想到,有一天會向一個小太監,如此狼狽的解釋自己的難處。
董超臉上的笑容,卻在這一刻,儘數斂去。
他的眼神無比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最底層的秘密。
【以暗殺證道的宗師?皇帝留你一命已是天恩?】
【這邏輯,看似通順,實則充滿了破綻。】
董超忽然安靜下來,書房內的氣氛也隨之凝滯。
魏淵的怒火在董超的沉默中漸漸冷卻,轉為一種被看穿後的不安。
“前輩。”
董超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靜的可怕。
“您剛纔說,皇帝不容許您乾涉宮廷之事?”
魏淵皺了皺眉,冇有說話,算是預設。
“那晚輩就更不明白了。”董超緩緩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魏淵的心絃上。
“您擅長暗殺,連皇帝都感到忌憚。按理說,他難道不該想方設法除掉您以絕後患嗎?”
“他為何隻是將您安置在皇陵?那個地方,離京城如此之近,以您的實力,想取他性命,豈不是易如反掌?”
“他不殺您,隻有兩種可能。”
董超伸出兩根手指。
“一,他殺不了您。”
“二,他需要您。需要您這把懸在暗處的利劍,去替他處理一些他自己不方便處理的人和事。”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瞭一件事,您對皇帝而言,有巨大的利用價值。既然有價值,您就有跟他談條件的資格。”
“用您的出手,換取九公主十年的安穩,這筆交易,難道不劃算嗎?”
董超的分析如同一把無情的解剖刀,將魏淵用來自我安慰的藉口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麵血淋淋的真相。
魏淵徹底呆住了。
他怔怔的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那張蒼老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化為一片死灰。
是啊……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從未想過這些?
他隻是習慣於遵從帝王的意誌,下意識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以為這就是對淑妃恩情最好的守護。
卻從未想過,自己手中握著的,本就是足以改變一切的籌碼。
“嗬嗬……嗬嗬嗬……”
魏淵突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說不出的悲涼自嘲。
他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十幾歲,佝僂的脊背塌陷下去,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暮氣。
“罷了……罷了……”
他擺了擺手,像是耗儘了全身的力氣,頹然的坐回椅子上。
“你說的對,都是老夫的錯。”
他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十幾年的重負,都從肺裡吐出來。
“也罷,有些事,總不能把它帶進棺材裡。”
魏淵抬起渾濁的眼,看了一眼旁邊一臉警惕的小琪。
董超心領神會,對小琪點了點頭:“小琪,你先退下。在外麵守著,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進來。”
“主人……”小琪有些遲疑。
“退下。”董超的語氣不容置疑。
“是。”小琪咬了咬唇,收劍入鞘,深深的看了魏淵一眼,這才一步三回頭的退出書房。
書房內,再次隻剩下董超和魏淵兩人。
魏淵端起桌上另一隻完好的茶杯,將裡麵早已冰涼的茶水一飲而儘,似乎想用這苦澀的茶味來壓下心頭的翻湧。
他的眼神變得恍惚而遙遠,彷彿透過眼前的虛空,看到了數年前的腥風血雨。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的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
“你就冇想過,當今陛下後宮佳麗三千,為何……隻有三個皇子?”
董超聞言,心頭猛然一跳。
這是一個他從未深思過的問題,細想之下,卻令人不寒而栗。
大夏皇室子嗣凋零,這是人儘皆知的事。
他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不是隻有太子和三皇子,兩個嗎?”
魏淵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他看著董超,語速極緩,一字一頓的說:
“以前,是有三個的。”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曆史的迷霧。
一扇塵封多年的,關於大夏皇室深處最黑暗秘辛的大門,似乎正在緩緩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