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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終於驅散了綺羅樓最後一絲血腥氣。
院子裡,跪著的打手們還不敢起身,姑娘和小廝們也縮在角落,敬畏的看著那個坐在太師椅上,一夜未眠卻毫無疲態的男人。
董超並未理會他們,緩緩起身抱起仍處於昏睡中的嬴月。
少女的身體很輕,以董超如今的力量,像一片冇有重量的羽毛。
在董超的懷裡,嬴月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下意識的朝著溫暖的胸膛蹭了蹭,嘴裡發出無意識的呢喃。
董超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陳婧瑤身上。
“找一個最安靜,最乾淨的院子。”
“是……主人。”陳婧瑤的身體下意識的一顫,這個新學會的稱呼還讓她有些不適,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的心安。
她立刻躬身在前麵引路:“後院有一處獨立的小樓,名叫‘聽雨軒’,是之前秦熊的住所。那裡最是清淨,平日裡除了打掃的下人,無人敢靠近。”
董超抱著嬴月,跟著陳婧瑤穿過迴廊。
一路上,所有見到他們的人,無論是打手還是丫鬟,都紛紛跪倒在地,將頭埋的低低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暴力帶來的最直接的敬畏。
【不錯,恐懼是最好的秩序。但光有恐懼還不夠,要讓他們看到希望,才能真正為我所用。】
董超心中念頭一閃而過,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聽雨軒確實雅緻。
與秦熊那粗獷的外表不同,住所倒是佈置得頗有幾分文人意趣,院裡種著翠竹,屋簷下掛著風鈴。
隻是那過於奢華的黃花梨傢俱,和牆上掛著的猛虎下山圖,暴露了主人骨子裡的暴發戶氣質。
陳婧瑤顯然也是第一次進來,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手腳麻利的換上嶄新的被褥和床單。
她的動作很輕,卻很熟練,彷彿做過千百遍。
董超將嬴月輕輕放在床上,少女沉靜的睡顏在晨光下顯得格外脆弱,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主人,她似乎是中了迷香,藥性霸道,但對身體無大礙,隻是需要好生休養幾日。奴家已經讓廚房去熬安神的湯藥了。”陳婧瑤站在一旁,低聲彙報道。
她見董超冇有迴應,便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準備退出去:“奴家……奴家就不打擾主人休息了。”
“站住。”
就在陳婧瑤的腳即將邁出門檻時,董超平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婧瑤的身體一僵,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不敢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地磚。
“大人有何吩咐?”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的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沉默,比任何嚴厲的質問都更讓人恐懼。
陳婧瑤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隻能將頭埋得更低。
許久,董超才緩緩開口。
“抬起頭來。”
陳婧瑤不敢違抗,慢慢地抬起頭,卻不敢直視董超的眼睛,目光隻敢落在他黑色的靴子上。
“你很聰明。”董超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昨夜,若不是你那番話,我或許已經帶著公主殺出去了。”
“雖然也能走,但免不了要多費一番手腳,更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兵不血刃地拿下整個綺羅樓。”
陳婧瑤的心猛然一跳,她聽不出這是誇獎還是試探,隻能顫聲道:“奴家……奴家隻是為了自保,不敢居功。”
“自保?”董超輕笑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麵前。
陰影將陳婧瑤完全籠罩。
“你說偷偷的看到我殺人的過程,這個我大概有些印象,當時局麵混亂,確實有人經過。”
“但是一個普通的清倌人,見到滿地屍首血流成河,不嚇的魂飛魄散,反而能冷靜的分析局勢,向一個殺神獻策?”
“你又怎麼會知道綺羅樓背後是太子和皇後?怎麼會知道我殺了人,要麵對的不僅是這裡的打手,還有京兆府和太子勢力的追殺?”
董超的聲音越來越冷,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冰錘,砸在陳婧瑤的心上。
“你的手,常年彈奏樂器,指腹有繭,但虎口和指節卻有另一層更硬的老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你的口音是江南的吳儂軟語,卻又刻意模仿京城腔調,顯得不倫不類。”
“你看我懷裡女子的眼神,有嫉妒,有羨慕,但更多的,是一種同病相憐。因為你們都曾是高高在上的鳳凰,卻跌落塵埃。”
董超彎下腰,捏住陳婧瑤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在那雙深邃的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眸子麵前,陳婧瑤被剝的一絲不掛,所有的偽裝和秘密都無所遁形。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臉上血色儘褪。
這個男人……是魔鬼!
他僅僅通過一夜的觀察和幾句話,就將自己隱藏最深的過往,剖析的淋漓儘致!
【果然,和我猜的**不離十。大家族出來的女子,心氣、眼界和膽識都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也隻有這樣的人,纔有資格做我的棋子,替我掌管這京城的黑暗麵。】
“哇”的一聲,陳婧瑤再也忍不住,淚水裡是積壓了數年的委屈和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主人……主人明鑒!”她哽嚥著,斷斷續續的將一切和盤托出。
“奴家……奴家本是工部侍郎陳望之女。多年前,家父因彈劾戶部尚書貪腐,反被誣陷入獄,滿門抄斬……唯有奴家,被罰冇教坊司……”
“奴家不願受辱,拚了命的練習琴棋書畫,隻為能做一個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後來被徐三娘看中,買到了這綺羅樓……”
“但是誰想到,徐三娘不隻是想讓我做清倌人,多次逼迫我接客,都被我以死相逼頂了回去,隻是怕……終究有一天會抵擋不住。”
看著她崩潰的表情,董超心中瞭然,嘴上卻依舊不帶絲毫感情的說道:“我不想聽你的身世,那些對我毫無意義。我隻問你,你的這些情報,從何而來?”
“至於那些訊息……”陳婧瑤擦了擦眼淚,眼中閃過一絲與柔弱外表不符的精明與恨意。
“綺羅樓是京城最大的銷金窟,來往的都是達官顯貴。他們酒後之言,往往會泄露許多秘密。奴家……奴家隻是將這些碎片拚湊起來,才大致猜到了綺羅樓的背景。”
“太子被禁足後,皇後一派勢力大損,綺羅樓也人心惶惶。奴家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要麼,爛在這裡,要麼,就賭一把……”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董超,眼中是賭徒般的瘋狂和孤注一擲的決絕。
“奴家賭對了!主人您,就是奴家的新生!”
董超鬆開她的下巴,直起身子,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要的,不是一個隻會哭哭啼啼的弱女子,而是一個有野心、有手段,更懂得抓住機會的聰明人。
“很好。”董超點頭,“你想要一個新生,我便賜予你一個新生。”
他轉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陳婧瑤。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清倌人陳婧瑤,你就是這綺羅樓唯一的主事。我不在時,你的話,就是我的話。”
“還有,我叫董超!”
巨大的狂喜瞬間衝昏了陳婧瑤的頭腦,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一刻,她還是任人宰割的魚肉;這一刻,她卻成了這座銷金窟的掌權者!
這種從地獄到天堂的轉變,讓她激動的渾身顫抖。
“謝……謝主人!謝主人再造之恩!”她砰砰的磕著響頭,額頭磕破了也毫不在意。
“我陳婧瑤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奉董超為主,若有半點不忠,若泄露主人半句機密,必將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全家……”
“我全家已死儘,那就讓我死後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冇有!”
聽著這狠毒的誓言,董超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這種被仇恨驅動,又被絕望逼到牆角的人,隻要給了她希望,就會成為最忠誠的狗。】
“起來吧。”
“是,主人。”陳婧瑤站起身,姿態比之前更加謙卑恭順。
“既然是新生,那過去的名字,就不用了。”董超看著她,沉吟片刻,“婧,倩相似,就叫改名陳倩瑤吧,代號就叫‘紅娘’!”
“紅娘……”陳倩瑤默默唸著這個名字,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紅娘,為他人牽線搭橋。
主人這是要讓她,成為他與這京城權貴之間的那根線。
“紅娘,謝主人賜名!”她再次跪下,這一次,是心甘情願,是徹底的臣服。
董超擺了擺手,示意她起來。
“去做你的第一件事。”
“請主人吩咐!”陳倩瑤精神一振。
“去,將綺羅樓所有活著的,能喘氣的,無論男女,全都召集到大堂。我有話要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