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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苑的深夜,空氣凝滯。
房裡隻聽見小琪跪在地上,壓抑的嗚咽聲,像受傷的小獸,一下下撞在人心上。
嬴月站在董超身邊,身子控製不住的輕顫。
背叛的寒意,比冬雪更刺骨。淚水模糊了視線,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失望。
“為什麼?”嬴月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哀求,“我們不是……姐妹嗎?”
這句話,像一根滾燙的針,紮進了小琪的心裡。
“姐姐……”小琪哽嚥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奴婢……對不起你……”
董超始終冇有說話。
他隻是平靜的坐在那,目光沉靜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小琪,像個經驗豐富的獵人,耐心的等待獵物卸下所有防備。
【沉默,比任何審問都更具壓迫感。】
終於,在嬴月那心碎的目光和董超那洞悉一切的注視下,小琪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放棄了所有辯解和隱瞞,像倒豆子一樣,將自己的一切都剖白出來。
“奴婢……”她的聲音因長時間的哭泣而嘶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本名李雪琪,是多年前,因貪墨案被滿門抄斬的刑部侍郎,李浩雲的女兒。”
“刑部侍郎?”嬴月怔住了,她一個深在宮內無人問津的公主,自然是對這些朝堂官員印象不深。
“我爹是冤枉的。”李雪琪抬高了聲調,眼中燃起刻骨的恨意,“他是被陷害的!就因為他準備上書彈劾當今戶部尚書,也就是皇後孃孃的親哥哥!!陳景才!”
“滿門抄斬,男丁儘數問斬,女眷……女眷冇入教坊司。”
李雪琪的牙關緊咬,咯咯作響,“ 七歲入教坊司,寧死不從,每天除了捱打就是挨罰,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雀堂的人找到了我。”
“皇後家族的力量?”嬴月感到一陣寒意。她聽說過這個名字,是皇後陳氏一族,手中最神秘,也最血腥的一支力量。
“是。”李雪琪慘然一笑,“雀堂的頭目就是陳景才。他把我這個政敵的女兒,變成了手下的一條狗,一條最會咬人的狗。他覺得這很有趣。”
“我在那裡接受最殘酷的訓練,學殺人,學下毒,學偽裝……我以為我的一生,就會這樣在黑暗和血腥裡爛掉。”
“直到有一天,霍貴妃娘娘通過雀堂裡的暗線聯絡到了我。”
提到“霍貴妃”三個字,李雪琪的眼神變得極為複雜,有感激,有敬畏,也有愧疚。
“她告訴我,我還有一個弟弟活著。當年抄家時,他才三歲,被一個忠心的家仆帶了出去。是貴妃娘孃的人找到了他,把他送到了邊軍,如今,正在霍將軍的麾下效力。”
“霍將軍?”董超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是霍擎天”李雪琪看向董超,眼神中帶著一絲恐懼,“貴妃娘孃的父親,霍家救了我弟弟的命,還給了他一個光明的前程。對我……有救命再造之恩。”
“所以,你就成了她的人。”董超的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是。”李雪琪深深垂下頭,“貴妃娘娘給我的第一個任務,藉著雀堂的身份,接下皇後刺殺您和公主殿下的命令,潛入靜心苑。”
“她的真正目的,是要我在保護好您和殿下的前提下,觀察您,將您的一舉一動彙報給她。”
嬴月聽的目瞪口呆,她從未想過,這宮廷的鬥爭,竟是如此的盤根錯節,一環扣一環。
原來從一開始,她們就像提線木偶一般,在不同的人手中輾轉,每一個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後,都有一雙雙無形的手在推動。
李雪琪的淚水又湧了出來,看著董超,聲音裡充滿了掙紮。
“奴婢起初,隻是想報恩。貴妃娘娘是恩人,她的命令,奴婢不敢不從。可是……”
“可是,跟著主人的時間越長,奴婢就越害怕。”
“您的眼神彷彿能看穿一切,您的手段總能化腐朽為神奇,奴婢都感到害怕。奴婢更害怕的,是在您偶爾流露出疲憊和關心時,自己會忍不住心軟。”
“您和貴妃娘娘不一樣。貴妃娘娘對奴婢有恩,但她看奴婢,永遠像在看一件工具,一件好用的工具。”
“隻有您……您會因為殿下受了委屈而謀劃反擊,您會因為我們受傷而皺眉,甚至會想帶著我們離開這個牢籠……”
“奴婢的命是貴妃娘娘救的,但奴婢的心……早就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主人您的。”
她一邊哭,一邊用力地向地上磕頭,額頭很快就變得紅腫青紫。
“主人,奴婢知道,奴婢的隱瞞和欺騙,罪無可恕。”
“在恩人和主人之間搖擺不定,更是罪該萬死!奴婢不求您和殿下的原諒,隻求您……看在奴婢也曾為您和殿下拚過命的份上,給奴婢一個痛快!”
說完,她便伏在地上,不再言語,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嬴月看著伏在地上的李雪琪,心中的恨意不知不覺間已經消散了大半,轉為一種複雜難言的同情。
她也是個可憐人。
在這座巨大的牢籠裡,誰又不是身不由己?
嬴月下意識的看向董超,在這個夜晚,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將所有的決斷權,都交到這個男人手上。他的意誌,就是她的方向。
董超的臉上依舊冇有什麼表情,聽完了李雪琪所有的剖白,就像聽了一個與自己毫不相乾的故事。
良久,他才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李雪琪麵前。
陰影籠罩下來,李雪琪的身子不受控製的顫抖,閉上眼,等待致命一擊。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
一雙溫熱的手托住她的手臂,將她從冰冷的地麵上緩緩扶起。
李雪琪錯愕的睜開眼,對上的,是董超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從今天起,”董超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魔力,在她耳邊響起,“霍貴妃的恩,你已經用‘觀察’和‘彙報’還清了。”
“你父親的仇,我會讓你親手去報。”
他頓了頓,扶著她手臂的手微微用力,將她拉近幾分,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但是,你的命,現在是我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入了李雪琪的靈魂深處。
冇有寬恕,冇有責罰,隻有一句最霸道,也最徹底的宣示。
他拿走了她的仇恨,給了她一個複仇的承諾;也拿走了她的生命,讓她從此隻能為他而活。
李雪琪眼中的神采瞬間失去,又在下一秒,重新燃起了某種異樣的光芒。
她明白了。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最後一絲搖擺和掙紮,徹底煙消雲散。
“是,主人。”她低聲迴應,聲音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解脫,和一絲心甘情願的臣服。
然而,當李雪琪的目光掃過一旁神情複雜的嬴月時,那剛燃起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信任一旦破碎,便再難複原。
她知道,自己雖然保住了性命,也得到了新的歸宿,但她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坦然的站在公主殿下的身邊,喊她一聲“姐姐”了。
“主人,”李雪琪退後一步,重新跪下,這一次,神情卻無比堅定,“奴婢……不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