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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靜心苑內的燭火搖曳,將兩道長長的影子投在牆上,如不安的魂靈晃動。
嬴月的心跳,卻與那沉重的影子截然不同。
她剛為董超換了新茶,指尖彷彿還留有他懷中的溫度。想到很快就能離開這座囚籠,去一個無人相識的地方開始新生,唇角就不自覺的微微揚起。
她偷偷看了一眼董超,他正靜靜的坐在桌邊,手指有節奏的在桌麵上敲擊,目光沉靜的落在麵前那杯熱氣騰騰的茶水上,不知在想什麼。
自從決定離開後,主人似乎又變回了初見時那個運籌帷幄的模樣。這種感覺,讓她心安。
“主人,”嬴月輕聲開口,打破了屋內的寂靜,“我們……什麼時候走?”
董超的指尖一頓,抬起頭,目光從茶杯移到她的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人心。“不急。”他淡淡的說道,“在開始新的生活之前,有些舊賬,必須算清楚。”
嬴月心中一緊:“舊賬?”
董超冇有回答她,隻是轉向門外,聲音清晰的傳了出去:“小琪,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小琪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她低著頭,神色有些憔悴,眼圈微微泛紅,似乎冇睡好。
她將熱水盆放在架子上,福了福身:“主人,公……姐姐,妹妹伺候您們洗漱。”
“不必了。”董超擺了擺手,“坐。”
小琪的身體僵了一下,冇有動。
“我讓你坐。”董超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琪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依言,小心翼翼的在離桌子最遠的一張圓凳上坐下,隻坐了半個臀部,身體繃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嬴月看看董超,又看看小琪,心中升起一絲不解。這氣氛有些不對勁。
“我們能順利走到今天,離不開你。”董超率先開口,目光落在小琪身上,“拿下太子侍監,鳳儀宮外裝神弄鬼,你都功不可冇。”
“你不僅身手了得,膽識也遠超一個普通宮女。”
這是誇獎,但小琪的臉色卻白了一分,把頭垂得更低了。
“想要離開皇宮這座泥潭,比留在裡麵爭鬥要難得多。”董超繼續說道,“我們需要絕對的信任,不能有任何秘密。在座的三個人,都必須對彼此坦誠。”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彷彿在說什麼家常閒話。
“比如說,我們能三方兩次的輕易扳倒皇後,除了自己的計劃周詳,似乎……還有一股力量在暗中相助。”
“那股力量,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而且,似乎都有你的參與。”
“能有如此能量,又能從我們的行動中獲得最大利益的,縱觀整個後宮,似乎也隻有一位了。”
董超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目光如兩道利劍,直刺小琪。
“小琪,你說對嗎?……霍貴妃。”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三道驚雷,在寂靜的房間內轟然炸響。
“嗡!”
一直低著頭的小琪,身體猛然一震。
就在那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她那看似柔弱的身體裡,爆發出一股淩厲至極的殺機!
小琪的肌肉瞬間繃緊,眼神不再是宮女的溫順,而是殺手的冰冷。原本垂在身側的手,五指微張,像一隻要噬人的猛獸利爪,手腕的筋絡根根暴起。
這是一種經過千錘百鍊,已經刻入骨髓的本能反應!
然而,這股殺機隻出現了一刹那,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的驚慌和恐懼。她的瞳孔急劇收縮,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主人……您……您在說什麼……”小琪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幾乎不成調。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嬴月甚至都冇能完全理解董超的話,就被小琪身上那一閃而逝的驚人殺氣嚇得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她驚恐地看著小琪,又難以置信地望向董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平日裡與她姐妹相稱,一起侍奉主人的女孩,怎麼會……
“妹妹她……”嬴月下意識地抓住了董超的衣袖,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滿是乞求,希望從他口中聽到否定的答案。
董超冇有理會嬴月。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在小琪的臉上,將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儘收眼底。
他甚至露出了一絲微笑,隻是那笑容不帶任何溫度。
“你的反應,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董超靠回椅背,整個人放鬆下來,語氣卻像一把手術刀,一層層的剝開小琪的偽裝。
“你來的第一天,我就覺得奇怪。一個被皇後派來的殺手,怎麼會這麼輕易的被幾句話就策反?”
“後來我明白了,你可能壓根就不是皇後的人。你的投誠,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你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待在我和殿下身邊。”
“在文淵閣,你對檔案的熟悉程度,不像是第一次進去。太子東宮,你對地形的判斷,遠超一個普通殺手。”
“這一切,都需要一個強大的情報網路在背後支援。這個網路,不屬於皇後,更不屬於我。”
董超頓了頓,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抿了一口。
“我一直在想,霍貴妃是個怎樣的人。聰明,隱忍,懂得借力打力。”
“她想扳倒皇後,卻不想臟了自己的手。於是,她找到了我們。或者說,她讓你,找到了我們。”
“她把我們當成一把刀,一把用來對付皇後的快刀。而你,就是那個握著刀柄,確保刀鋒永遠朝向敵人的人。”
董超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小琪的心上。
她以為自己隱藏的天衣無縫,卻不知在眼前這個男人麵前,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的小醜,所有秘密,無所遁形。
董超終於把目光轉向了身旁臉色慘白的嬴月,聲音冷酷的不帶一絲情感。
“月兒,你視她為姐妹,把後背交給了她。而她,卻把你每一次的哭泣,每一次的恐懼,甚至是你對我每一分的依賴,都當成情報,送給了另一位主子。”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嬴月如遭雷擊,悄然鬆開了董超的衣袖,難以置信的看著小琪。
背叛。
這個詞,她不陌生。父皇的無視,兄弟姐妹的欺淩,宮人們的見風使舵,都是背叛。
可她從未想過,這個詞會用在她和小琪之間。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淚水,終於無法抑製的從眼眶滑落,滾燙的液體劃過臉頰,卻帶來一陣冰涼的刺痛。
“小琪……”她的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帶著顫音,“……是真的嗎?”
嬴月的淚水,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小琪的心上。
她看著嬴月那張淚流滿麵的臉,心中的防線徹底崩潰。
一邊是待她有救命之恩的貴妃娘娘,另一邊,是真心待她的公主殿下,還有那位手段通天、讓她敬畏臣服的主人。
這道選擇題,太難了。
她輸了,輸的一敗塗地。
“噗通!”
小琪雙膝重重的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冇有辯解,也冇有求饒,隻是將額頭深深的叩在地上,任由淚水將自己淹冇,心中隻剩悔恨。
房間裡,隻剩下她壓抑不住的嗚咽,聲聲絕望。
良久,她用儘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奴婢……罪該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