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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捲來一股腥氣，混雜著穢物的騷臭和塵土味。
鳳儀宮外的空地上，落針可聞。
漫天飄落的幽藍鬼火不知何時已然散去，青石板上未留下絲毫燒灼的痕跡，彷彿從未出現。
但癱軟在穢物中的劉采娥，仍像座活的墓碑，印證著方纔的一切，嘴裡反覆呢喃著：“鬼回來了……”
金龍衛統領嚥了口唾沫，隻覺後頸寒毛根根倒豎。他不敢耽擱，一揮手低喝：“快，將人帶上，陛下還等著。”
兩個衛兵強忍噁心，上前架起爛泥般的劉采娥。她身體不住的顫抖，眼神空洞，任由人拖拽，嘴裡翻來覆去隻有那幾句瘋話。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遠處圍觀的太監宮女們，看向劉采娥的眼神裡再無往日的畏懼，隻剩下看死人般的憐憫與快意。
……
朝陽宮內，燈火通明。
皇帝嬴乾負手立於殿中，臉色陰沉。地上一片狼藉，是剛摔碎的茶杯，宮人們跪在角落，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霍貴妃侍立一旁，臉上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受驚後的蒼白，手中端著一杯新沏的熱茶，卻不敢遞上去。
“陛下……您也彆太動氣了。”她柔聲勸慰，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或許……或許真是那劉嬤嬤自己心中有鬼，與皇後姐姐無關呢？”
她不提皇後還好，一提“皇後”二字，嬴乾的胸口便是一陣劇烈起伏。
“無關？”嬴乾猛然轉身，眼中血絲密佈，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除了她陳氏的心腹，誰有這個膽子去殺人！”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金龍衛統領快步入內，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啟稟陛下，鳳儀宮劉嬤嬤已帶到。”
“壓來。”嬴乾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很快，劉采娥被兩個衛兵拖了進來，扔在了大殿中央。
一進這溫暖明亮的大殿，劉采娥渾身抖的更厲害了。她看見高高在上的皇帝，也看見了他臉上毫不掩飾的殺意。
“奴婢……奴婢叩見陛下……”劉采娥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隻是機械的磕頭。
嬴乾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神冰冷如刀：“劉采娥，你可知罪？”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劉采娥的額頭在光滑的金磚上磕的砰砰作響，“是奴婢嫉妒郭雨緋那賤婢年輕貌美，又得陛下青眼，一時糊塗，才害了她性命。”
“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為，求陛下賜奴婢一死！”
她看似瘋了，卻還冇傻透，仍記得皇後最後的囑咐！保家人永世富貴。
這是她此刻唯一的指望。
“一人所為？”嬴乾冷笑，聲音滿是嘲諷，“好一個一人所為。那詭異的人蛻手法，所用的藥物，也是你自己找來的？”
劉采娥身體一僵，磕頭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是奴婢……奴婢以前在浣衣局時，無意中聽人說起過……”她語無倫次的辯解著。
嬴乾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的火氣更盛，一步步走下台階，踱到劉采娥麵前，皮靴的邊緣幾乎碰到了她的額頭。
“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皇帝的聲音壓的極低，卻帶著山一般的威壓，“說出幕後主使，朕可以饒你家人不死。”
這句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劉采娥的心上。
她猛然抬頭，那張滿是淚水和汙垢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掙紮。一邊是皇後的承諾，一邊是皇帝的威脅。
她的家人……
她看到皇帝眼中不容置疑的殺機，知道自己再嘴硬，遠在京城外的父母兄弟，恐怕明日就會橫屍街頭。
可若是招了，皇後孃孃的手段……
兩種極致的恐懼，在腦海裡瘋狂撕扯，讓她本就脆弱的神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是……是……”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馬上就要說出那個名字。
霍貴妃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嬴乾的眼神也變的銳利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就在這時，劉采娥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她想起自己入宮二十多年，從一個最底層的粗使丫頭，爬到今天掌事嬤嬤的位置，全靠皇後的賞識。
替皇後辦了無數件臟事，才換來了今天的地位。她的一切，都是皇後給的。
如今，她已經死路一條，唯一能留下的，就是家人的富貴了。
賭一把！賭皇後會信守承諾！
如果供出皇後，自己纔是兩邊都得罪了！曝出皇室醜聞，皇帝不可能饒了自己！
這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冇有主使！”劉采娥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就是奴婢一人乾的！陛下要殺便殺，奴婢罪有應得！”
說完，她猛然一扭頭，張嘴狠狠的朝自己後槽牙咬了下去！
“哢嚓”一聲脆響。
嬴乾臉色大變，厲喝：“攔住她！”
可一切都晚了。
一股黑色的血液，瞬間從劉采娥的嘴角溢位，帶著一股杏仁般的苦味。
她的身體劇烈的抽搐了兩下，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驟然瞪大，隨即，所有的光彩都迅速黯淡下去。
她就這麼趴在皇帝腳下，當著所有人的麵，服毒自儘。
死無對證。
大殿內，一片死寂。
金龍衛統領和幾個衛兵都看傻了，誰也冇想到這個老嬤嬤竟如此剛烈。
嬴乾的身體僵在原地，他低頭看著腳下這具尚有餘溫的屍體，胸中的滔天怒火，彷彿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隻剩下刺骨的寒意。
“陛下……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啊！”
霍貴妃最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聲音裡帶著哭腔，小心翼翼地扶住嬴乾的手臂。
“這……這劉嬤嬤也太無法無天了！竟敢在陛下麵前自儘，這是大不敬啊！”她一邊說著，一邊用帕子擦著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她頓了頓，彷彿是無意間感慨道：“不過，她也算是個忠仆了。隻是不知，皇後姐姐平日裡是如何教導下人的，竟能讓一個奴才，甘願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唉，臣妾真是想都不敢想。”
這番話，聽似在感慨劉采娥的忠心，實則每一個字，都在往嬴乾的心上紮刀子。
是啊，一個奴才，為什麼願意去死？
還不是因為她背後的人，給了承諾，或者施加了更大的威脅！
嬴乾的拳頭，在寬大的龍袖下握得咯咯作響。緩緩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回殿內，重重地坐了下去。
他閉上眼，腦中飛速權衡。
廢後？
陳氏是陪伴自己打天下的女人，不僅有感情，其背後的陳氏家族在朝中盤根錯節，門生故吏遍佈。
僅僅因為一個死了的宮女和一個自儘的奴才，就廢黜皇後，必然會引起朝堂劇震，甚至動搖國本。
良久，嬴乾緩緩睜開眼，眼中已冇了方纔的暴怒，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他對著殿外候著的掌印太監，用一種疲憊而威嚴的口吻，下達了最終的旨意。
“傳朕口諭。”
“鳳儀宮掌事嬤嬤劉采娥，心生嫉妒，殘害宮人，罪大惡極，畏罪自裁，著將其屍骨拖出宮外，扔去亂葬崗，家人三族，儘數流放西域沙州，遇赦不赦。”
這一條，是對劉采娥家人的懲罰，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欺瞞君王的下場。
“皇後陳氏，身為六宮之主，卻治下不嚴，致使宮闈之內，出此惡仆，釀成慘案。”
“著，禁足鳳儀宮思過不變，份例減半，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宮門一步！其子太子嬴棣，同受母過牽連，減其用度，以儆效尤！”
旨意下達，整個朝陽宮的宮人都跪伏在地，噤若寒蟬。
霍貴妃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喜悅所取代。
雖然冇有一舉扳倒皇後，但這份懲罰，也足以讓鳳儀宮元氣大傷。皇後和太子的威信，在整個皇宮內，都將一落千丈。
這就夠了。
“來人。”嬴乾的聲音再次響起，“將這屍體拖下去，把地洗乾淨。朕，不想再看到任何與她有關的東西。”
“遵旨。”
很快，劉采娥的屍體被拖走，宮人們提著水桶進來，一遍遍地擦洗著地上的血跡和穢物，彷彿要將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從這座宮殿裡抹去。
……
靜心苑。
燭火搖曳，映著三張同樣年輕，卻神色各異的臉。
小琪已經回來，將朝陽宮發生的一切，包括劉采娥的自儘和皇帝的最終旨意，一字不差的複述了一遍。
嬴月聽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激動的笑容。
“太好了！”她有些激動的抓住董超的袖子，“我們贏了！皇後份例減半，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主人，我們贏了！”
在她看來，這已經是天大的勝利了。
然而，董超的臉上，卻冇有絲毫喜色。
他靜靜的聽完小琪的彙報，隻是端起桌上的茶水，眼神平靜的可怕。
“贏了？”董超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殿下，你覺得這是贏嗎？”
嬴月的笑容僵在了臉上：“難道……難道不是嗎？”
董超的目光掃過她，又看了一眼同樣有些不解的小琪，緩緩開口，讓屋內的溫度彷彿都降了幾分。
“一個掌事嬤嬤，在必死之局麵前，寧願咬碎毒囊，用全家流放的代價，也要保住她的主子。殿下，你不覺得這很可怕嗎？”
嬴月愣住了。
“這意味著，皇後的手裡，不止一個劉采娥。她能培養出第一個死士，就能培養出第二個，第三個。她的勢力，比我們想象的，要根深蒂固得多。”
董超站起身，在屋內踱了兩步，眼神變得越發深邃。
“這次，我們隻是砍掉了她的一根枝乾，甚至連皮肉都未曾傷到。她隻是暫時失去了鋒芒，一旦找到機會，反撲將會更加猛烈。”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盞昏黃的油燈上。
“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我們今晚的這位盟友，霍貴妃娘娘，恐怕纔是更難對付的角色。”
“她從頭到尾，隻是動了動嘴皮子，就讓我們替她重創了最大的敵人，還順便在陛下麵前賣了好。坐收漁翁之利，玩得好一招借刀殺人。”
董超轉過頭，看著嬴月和小琪：
“一頭會咬人的瘋狗固然可怕，但一條總是在你麵前搖尾巴，卻隨時準備在你背後下口的笑麵虎，才更加防不勝防。”
嬴月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方纔的喜悅蕩然無存，慢慢衍出更深的恐懼。
她原以為撥雲見日，卻冇想到，隻是從一個狼窩，跳進了另一個虎口。
嬴月下意識的攥緊了董超的衣角，彷彿隻有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安全感。
【當著霍貴妃安排的‘針’麵前，說著霍貴妃的陰謀手段，小琪，你會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