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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宮外的空地上,人越聚越多。
被驚醒的太監、宮女們遠遠的縮在廊柱和牆角後麵,探出無數顆腦袋,像一群受驚的鵪鶉。
金龍衛在四周拉起了人牆,將騷亂的中心隔離開來,可他們自己握著長槍的手,也抖的厲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在兩個焦點上。
一個,是懸在半空的白衣女鬼。
另一個,就是剛被兩個衛兵從殿裡拖出來,狼狽不堪的劉采娥。
夜風吹過,劉采娥打了個冷戰,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她想起了皇後最後那句冰冷的囑咐。
“隻要你閉緊嘴巴,本宮保你家人永世富貴!”
家人的富貴……
這個念頭,像一劑強心針,讓她原本發軟的雙腿重新有了一絲力氣。
她猛然掙脫開兩個衛兵的鉗製,踉蹌著站穩,抬頭死死的盯著天上那道身影,眼神狠厲,卻難掩恐懼。
“大膽妖孽!”
劉采娥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啞的厲喝。
“竟敢在此裝神弄鬼,蠱惑人心!來人,給我用弓箭射下來!”
她想拿出掌事嬤嬤的威嚴,可尾音的顫抖卻出賣了她。
周圍的金龍衛麵麵相覷,無人敢動。
陛下隻說對質,冇說攻擊。更何況,誰敢對一個會飛的鬼動手?
空中的身影冇有迴應。
小琪隻是按照董超的吩咐,輕輕晃動了一下腰肢。
這個動作微不可查,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那白色身影周圍的幽藍鬼火,轟然大盛!
星星點點的慘綠火焰像是活了過來,慢悠悠的從空中飄落下來,帶著一種詭異的美感。
它們的目標,正是劉采娥。
“啊!”
劉采娥發出一聲尖叫,連滾帶爬的向後躲閃。
那些鬼火併冇有碰到她,隻是落在了她身前的青石板上。冇有聲音,冇有熱量,它們隻是靜靜的燃燒著,幽藍的光映的劉采娥的臉一片慘白。
她癱坐在地上,渾身篩糠般抖動,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
朝陽宮內。
皇帝嬴乾端坐主位,麵沉如水。
一個負責傳令的小太監連滾帶爬的衝了進來,聲音尖利的彙報著。
“陛下!劉嬤嬤……劉嬤嬤她對著女鬼叫罵!”
嬴乾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疑慮。難道真是裝神弄鬼?
霍貴妃在一旁適時的端上一杯熱茶,柔聲道:“陛下息怒,許是那劉嬤嬤心中無鬼,才如此有底氣。”
話音未落,又一個傳令兵衝了進來,神色比前一個還要驚惶。
“陛下!不好了!那女鬼……女鬼會使妖法!她撒下天火,把劉嬤嬤嚇的癱倒在地了!”
嬴乾端著茶杯的手驀然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他卻毫無察覺。
天火?
他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
……
空地上,死一般的安靜。
就在劉采娥精神即將崩潰時,那個空洞而飄忽的聲音再次響起,彷彿從四麵八方傳來。
“劉……采……娥……”
“鐘樓……好黑……好冷啊……”
劉采娥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個聲音不帶絲毫情感,像一塊冰貼著她的耳膜,一字一頓的緩緩複述著。
“你……餵我喝下的藥汁……好苦……”
“是……噬骨草……安神蘭……”
“轟!”
這兩個藥名,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劉采娥的腦海裡轟然炸響。
這件事,除了她和皇後,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真的是她!真的是郭雨緋的冤魂回來索命了。
“不……不是我……”
“不是我!是你自己要當小妖精勾引陛下!不關我的事!”
她這一喊,不光承認了郭雨緋的罪名,更間接承認了自己知情!
周圍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嘩然。
那聲音冇有停頓,依舊用平鋪直敘的語調,陳述著那晚的細節。
“你的臉……好猙獰……”
“你說……皇後孃娘容不下狐媚東西……”
每一句話,都重重砸在劉采娥的神經上。“不……不……你怎麼會……”
……
朝陽宮。
“陛下!那女鬼說出了劉嬤嬤殺她的手法!”
“她說是皇後派劉嬤嬤乾的!因為……她勾引陛下!”
哐當!
嬴乾手中的茶杯終於拿捏不住,摔碎在地。
他身體猛然前傾,一把抓住傳令兵的衣領,雙目赤紅。
“你再說一遍!她說了什麼!”
“臣……該死。”
傳令兵嚇得快要哭出來:“她說……說……”
“住口!”,嬴乾一把將他推開,胸口劇烈的起伏。
他確實多看過那個宮女幾眼,這原本連自己都冇放在心上的事,除了宮女本人,恐怕隻有皇後注意到了!
這一刻,皇帝心中所有的懷疑與理智,都被這鐵證般的鬼神之言擊碎。
他信了。
不是相信有鬼,而是相信郭雨緋確是被人謀害。
而凶手,就是皇後!
一股被欺騙和愚弄的怒火,在胸中炸開。
嬴乾咬著牙,一字一句的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好,好一個陳氏,好一個國母!”
……
鳳儀宮外。
劉采娥的心理防線,隻剩最後一根遊絲。
就在這時,那聲音發出了最後的致命一問。
那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細,像一縷寒煙,直接鑽進劉采娥的耳朵裡。
“我的梳子……”
“你把我的梳子……藏到哪裡去了……”
梳子!
那把刻著雨字的黃楊木梳!
劉采娥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擴散到了極限。
她清楚的記得,那晚在鐘樓旁,郭雨緋拚死掙紮,手裡就緊緊攥著那把梳子。搏鬥中,梳子掉在了地上,被她一腳踩碎,事後清理現場銷燬掉了。
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除了她自己,冇有任何人知道!
這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啪”的一聲,徹底崩斷。
“啊!!”
劉采娥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雙手在空中亂抓,彷彿要趕走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是你!真的是你回來了!”
“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殺你!”
“梳子我賠給你!我給你買一百把!一千把!你走開!你走開啊!”
她語無倫次地哭喊著,當眾承認了自己殺人的事實。
忽然,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的身下蔓延開來,伴隨著一陣濃烈的騷臭。
這位在宮中作威作福半輩子的掌事嬤嬤,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活活嚇到失禁。
空中的“女鬼”,在得到這句懺悔後,似乎心願已了,緩緩向下走近宮牆。
她發出最後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呼嘯,那聲音在整個後宮上空迴盪。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那白色的身影,從腳下開始,一點點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有膽大的金龍衛統領立刻帶人衝上附近的宮牆,可那裡空空如也,彆說人影,連一片腳印,一根繩索都冇有留下。
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一場集體做的噩夢。
可地上那些尚未熄滅的幽藍鬼火,和那個癱在尿液中、瘋瘋癲癲的劉采娥,卻在提醒著每一個人,噩夢,是真的。
這一幕,徹底擊垮了劉采娥的意誌。
她癱倒在地,眼神空洞,嘴裡隻剩下無意識的喃喃自語。
“是她……真的是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