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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宮門前停穩。
董超率先下車,隨後轉身,向車廂內伸出手。
嬴月將微涼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借力走下馬車。
她的動作流暢,一身素淨的宮裝在午後陽光下,透著幾分清冷。
嬴月的聲線有些發緊,攥著董超衣袖的手指微微用力:“主人,我……”
【到底還是緊張了。不過也好,一點恰到好處的緊張,能讓表演顯的更真實。】
“入宮了,要叫董公公。”
董超用指尖在她手心摩挲了一下,聲音平穩:“記住我說的話。”
簡單的五個字帶著安定的力量,嬴月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她鬆開手,跟在董超身後半步的距離,再看不出絲毫異樣。
宮門守衛驗過董超神宮房總管的腰牌,立刻恭敬的放行。
一路暢通無阻。
宮人們看到董超和嬴月,都遠遠的躬身行禮,眼神中帶著敬畏。
這位新晉的總管大人雖然年輕,但手段狠辣,又得聖眷正濃,這名聲早已傳遍了整個內宮。
掌印太監王振,早已在通往禦花園的必經之路上恰好等著。
“哎呦,董總管,您可算來了。”王振滿臉堆笑的迎上來,那張胖臉笑的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有勞王總管久候。”董超客氣的拱了拱手。
【老王這人,收了錢是真辦事。我那座三進的宅子,換他今天這一個偶遇,值了。】
王振的目光在嬴月身上一掃而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隨即恢複如常,壓低聲音道:
“陛下今兒個精神頭不錯,剛用了午膳,正在園子裡的惜春亭聽風呢。您這會兒過去,時機正好。”
“多謝王總管提點。”
“客氣,客氣,都是為陛下分憂嘛。”王振心領神會的笑了笑,側身讓開了道路。
穿過一道月亮門,禦花園的景緻豁然開朗。
春風和煦,吹的湖邊柳絲輕擺,園中百花爭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遠遠的,董超便看見了那個身穿常服龍袍的蒼老身影。
皇帝嬴乾正靠在一張軟榻上,半眯著眼睛,身旁幾個小太監小心翼翼的為他捶著腿,另有一個專門負責搖著蒲扇,送來不急不緩的微風。
即便隔著數十步,也能感受到那股被酒色和丹藥掏空了的龍鐘之態。
【這就是大夏的皇帝,嬴乾。果然,一個快要走到生命儘頭的孤獨老人。】
王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既能讓皇帝聽到又不至於驚擾聖駕的音量,高聲通傳道:
“啟稟陛下,神宮房總管董超,攜九公主殿下,前來請安。”
軟榻上的嬴乾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
董超領著嬴月快步上前,在五步開外的地方,撩起衣袍,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
“奴才董超,叩見陛下,陛下聖體安康。”
“女兒嬴月,叩見父皇。”
兩人動作整齊劃一,額頭觸地,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嬴乾的目光在董超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費力的回想。
“董超……哪個董超?”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王振連忙湊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哦……”嬴乾恍然,“是那個……辦差還算利落的那個小太監。”
董超心中毫無波瀾,口中則愈發恭敬:“托陛下洪福,奴纔不敢居功。”
【老東西記性還行,冇白費我那些銀子和心思。】
嬴乾“嗯”了一聲,目光越過董超,落在了身後的嬴月身上。
“九公主?朕的哪個女兒?”
顯然,他已經病入膏肓,對身邊的人和事,已經印象模糊。
“回陛下,是淑妃娘娘所出的九公主殿下。”王振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提醒。
“淑妃……”嬴乾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波瀾。
那是一個他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過的名字,一個在他年輕時,曾給予過他短暫溫存的美麗女人。
“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嬴月依言,緩緩抬起了頭。
陽光透過亭子的飛簷,恰好落在她的臉上。那張素淨的小臉,眉眼之間,竟與記憶深處的淑妃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嬴乾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像吧?勾起回憶了吧?這第一步,就算穩了。】
董超跪在地上,眼角的餘光將皇帝所有的微表情儘收眼底。
嬴月看著皇帝,嘴唇微微翕動,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她冇有說話,隻是按照董超教的那樣,輕輕吸了一口氣,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女兒聽聞父皇聖體偶有不適,心中掛念。”
“前些時日在安樂寺……每日抄寫經文,不僅為生母淑妃祈福,也……也為父皇的聖體安康祈福。”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音,像是林間受驚的小鹿。
話音剛落,一滴清淚毫無征兆的從她眼眶中滑落,精準的落在了她交疊於身前的手背上。
【漂亮。不多不少,就一滴。落在手背上,全是思念與孺慕,冇有半分哀怨與乞求。完美。】
這一滴淚,彷彿一顆燒紅的烙鐵,燙在了嬴乾那顆早已被猜忌和冷漠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心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兒,她臉上還帶著淚痕,恍惚間,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溫柔似水的淑妃。
他子嗣凋零,老大荒唐,老三野心勃勃,兩個兒子見他時,眼中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和索取。
唯有這個被他遺忘了多年的女兒,在他麵前,隻是單純的表達著一個女兒對父親的擔憂。
嬴乾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下意識的抬起,似乎想去為她拭去淚痕,或者像尋常父親那樣,摸一摸她的頭。
但手伸到一半,又僵硬的停在了半空中,最後緩緩收了回去。
帝王的威嚴,讓他做不出如此溫情的舉動。
嬴乾的語氣,卻罕見的柔和了下來,甚至可以說是溫和。
“起來吧。”
“謝父皇。”
“你在外麵……可還好?”嬴乾問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的有些意外。
嬴月站起身,低著頭,聲音輕柔,吐字卻很清晰:“有父皇在,女兒……自然是好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的插進了嬴乾心中最隱秘的鎖孔。
冇有哭訴,冇有抱怨,更冇有邀功。
有父皇在,一切都好。
這個被他遺忘,受兄長欺辱,在寺廟清修的孩子,對他這個不稱職的父親,所能表達出的,是最純粹的孺慕和依賴。
在聽慣了阿諛奉承和野心勃勃的謊言之後,這句簡單至極的話,反而擁有了穿透一切的力量。
禦花園內,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風吹過,捲起幾片花瓣,落在皇帝的龍袍上。
王振和周圍的宮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從未見過陛下對哪個皇子公主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許久,嬴乾才緩緩開口,對著王振吩咐了一句。
“傳朕旨意,讓禦膳房,給九公主加一份貢品燕窩羹,每日……每日都送到安樂寺去。”
王振心中劇震,臉上卻絲毫不顯,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
【第一顆種子,種下了。】
董超始終低著頭,冇人看見,他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微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