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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月恭敬的再次叩首:“謝父皇恩典。”
她的聲音輕柔依舊,隻有純粹的感激。
【很好,寵辱不驚。一個被冷落多年的公主,突然得到賞賜,若是欣喜若狂,反而落了下乘。】
【現在這樣,才更讓老皇帝覺得她性子沉穩,有幾分皇家氣度。】
董超在心中默默點頭。
嬴乾的目光在嬴月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渾濁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情緒在翻湧,但最終還是歸於平靜,有些疲憊的揮了揮手。
立刻有眼尖的宮女上前,扶著嬴月,柔聲道:“公主殿下,陛下賜了偏殿給您歇息,奴婢引您過去。”
嬴月起身,對皇帝再次行了一禮,又不動聲色的看了董超一眼,這才隨著宮女緩緩退下。
涼亭之中,隻剩下了皇帝、董超,以及一旁垂手侍立的王振和幾個小太監。
風過,亭角的風鈴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氣氛一時有些沉寂。
王振悄無聲息的給皇帝的茶杯續上熱水,又給董超使了個眼色。
【老王這錢花的值,不僅是引路人,還是捧哏的。】
董超心領神會,屬於嬴月的表演已經結束,現在輪到他上場,完成國師陳玄交代的任務了。
直接替廢太子求情,是蠢貨纔會乾的事。
一個多疑的皇帝,絕不會相信一個太監的忠言,隻會懷疑其背後的動機。
想要達成目的,就必須用更巧妙的鉤子。
董超調整了一下跪姿,恭聲道:“啟稟陛下,奴才近日奉旨整理神宮房的庫藏,清點舊物時,無意間發現了一件東西。”
嬴乾半闔著眼,似乎冇什麼興趣,隻從鼻子裡發出一個音節:“嗯?”
“奴纔不敢擅專,特地帶來,請陛下禦覽。”
說著,董超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個用黃綾包裹的卷軸,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王振立刻上前,小心翼翼的接過卷軸,呈到皇帝麵前的石桌上。
“什麼東西,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帶到朕麵前?”嬴乾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耐。
“回陛下,是一卷《孝經》手抄本。”董超不疾不徐的回答。
嬴乾的眉毛動了動,似乎來了些許興趣。
王振將那黃綾解開,恭敬的呈到皇帝麵前。
上麵的字跡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透著一股孩童特有的稚嫩。
但在卷末,一個硃紅色的“棣”字小印,卻清晰的烙印在那裡。
嬴乾的呼吸,猛然一滯。
棣兒。
這卷《孝經》,竟是太子幼年時親手抄寫的。
涼亭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王振和周圍的太監們連呼吸都放輕了,頭埋的更低,生怕被捲入這突如其來的漩渦。
誰都知道,廢太子是陛下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誰提誰死。
這個新上位的董總管,是瘋了嗎?
【對,就是這個反應。震驚,恐懼,然後纔是回憶。】
【一個父親,無論對自己的兒子多麼失望,多麼憤怒,但在他的記憶深處,總會有一片柔軟的地方,存放著那個孩子最天真無邪的模樣。】
董超跪在地上,眼角的餘光注視著皇帝的每一個表情變化。
嬴乾的手指,在那捲《孝經》上輕輕撫過,指尖微微顫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
憤怒與失望一閃而逝,慢慢轉為深埋在記憶深處的恍惚。
似乎想起了很多年前,似乎也是在這樣一個春日的午後,他手把手的,教那個隻有七八歲的孩子,一筆一劃的寫下這些字。
那時的嬴棣,聰明伶俐,眼中滿是對父親的崇拜和孺慕。
那時的皇帝,威加四海,風華正茂。
他曾以為,自己會有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是什麼時候,一切都變了?
是從他沉迷丹藥,疏於管教開始?還是從那個女人……開始在枕邊吹風,為陳家謀求私利開始?
嬴乾的思緒,陷入了一陣長久的混亂。
他看著眼前這卷稚嫩的筆跡,想到瞭如今那個行徑荒唐、形同禽獸的逆子。
但同時,也有一絲微弱的火苗,被重新點燃了。
是對一個曾經的好孩子,最終長歪了的惋惜。
就在這片沉寂中,董超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皇帝的紊亂的思緒。
“奴纔不該多嘴。”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傷。
“隻是想著,太子殿下幼時……到底也是陛下一字一句教出來的。”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進了皇帝心中最柔軟的那個鎖孔。
他冇有替太子求情。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個逆子,曾經也是您親手教導的好孩子。
這比任何求情的話語,都更有力量。
它將皇帝的思緒從那個忤逆的兒子身上,拉回到了一個父親對孩子最初的期盼裡。
嬴乾的身體,幾不可查的晃了一下。
他猛然閉上眼睛,彷彿不願再看那捲刺目的《孝經》。
許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眼中的波瀾已經儘數斂去,隻剩下帝王深不見底的威嚴和疲憊。
“下去。”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聽不出任何情緒。
“奴才告退。”
董超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緩緩起身,倒退著走出了涼亭。
從始至終,他都冇有抬頭看皇帝一眼。
【成了。】
【老東西冇有當場發怒,更冇有讓人把《孝經》扔掉,就說明這顆鉤子,已經牢牢的掛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會因此就寬恕太子,但那顆名為“惋惜”的種子已經種下。隻要有了這顆種子,陳玄那邊,我就有了交代。】
【嗬嗬,這樣,對月兒登上皇位,也就更近了一步!】
董超走出禦花園,在約定的地方接上了嬴月。
少女的臉上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受寵若驚,完美的符合著她今天的人設。
“主……董公公……”她低聲開口。
“公主殿下。”董超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平穩,“我們回府。”
回去的馬車上,嬴月幾次想開口詢問,但看著董超閉目養神的樣子,最終還是乖巧的保持了沉默。
……
當夜,一則訊息通過王振手下的渠道,悄無聲息的傳到了董超的耳中。
據說,皇帝在禦花園的涼亭裡獨自坐了很久。
他反覆摩挲著那捲廢太子幼年時抄寫的《孝經》,直到天色漸晚,纔在太監的攙扶下返回寢宮。
入夜後,有貼身伺候的小太監聽到,皇帝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寢殿,喃喃自語了一句。
“棣兒小時候……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
洪樓的密室中,董超聽完影衛的彙報,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
【第一步,完美收官。】
【既讓嬴月入了皇帝的眼,又替陳玄辦了事。一石二鳥。】
【陳玄,你的任務,我完成了。現在,該輪到我,跟你談談新的價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