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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京城籠罩在一片連綿的陰雨之中。
天地間一片灰濛濛,帶著幾分肅殺寒意。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冒雨停在了董超府邸後門。
一名道童警惕的下車,確認四周無人後,遞給門房一個無名請柬。
陳倩瑤將請柬呈到董超麵前,神色帶著一絲凝重:“主人,是國師府有邀。”
“國師大人新得了上好的雨前龍井,特邀您過府品茶敘話。這更像是私人交際。”
【老狐狸終於坐不住了。】
董超接過請柬,用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質感極佳的雲紋。
上次見麵,又是送叔父,又是簡化備案,鋪墊了這麼多,就是為了今天這場私人茶會。
“備車。”董超將請柬隨手放在桌上,語氣平靜。
“主人,要去嗎?”小琪站在一旁,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國師府畢竟是他的地盤。”
“當然要去。”
“上次是備案,這次是麵試。麵試官是當朝國師,大夏三大宗師之一,這個麵子,不能不給。”
【考題恐怕隻有一個:如何讓他覺得我既有用,又好控製。】
半個時辰後,董超的馬車在雨幕中,緩緩駛入了國師府。
與上次的森嚴公事不同,道童直接將他帶向了府邸深處的偏殿。
這裡冇有甲冑森然的護衛,隻有繚繞的檀香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偏殿之內,陳玄隻穿著一件寬鬆的月白常服,正盤膝坐於蒲團之上,親自烹煮著一壺茶。
“董總管,雨天路滑,辛苦你跑一趟了。”
見到董超進來,陳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坐。”
“奴才惶恐,見過國師大人。”董超躬身行禮,姿態謙卑,隨後才依言在陳玄對麵坐下。
“在國師府,不必自稱奴才。”陳玄提起紫砂壺,為董超斟了一杯熱茶。
“你如今是正四品的神宮房總管,也是我大夏最年輕的一流高手,當的起一份尊重。”
董超雙手接過茶杯,低眉順眼:“國師大人謬讚。若非您上次出手相助,奴才連備案都過不去,哪有今日。”
【上來就給我戴高帽,這是想先禮後兵,還是想捧殺我?】
陳玄撚鬚一笑,似乎對董超的謙恭十分滿意。
兩人先是閒聊了幾句天氣與茶道,氣氛顯得格外融洽。
就在董超以為這種虛偽的客套還要持續很久時,陳玄放下了茶杯,輕輕一歎。
“唉,說起來,太子被廢,皇後禁足,實在是令人惋惜之事。”
他的語氣裡,是一種精心拿捏的遺憾,彷彿隻是長輩對晚輩的痛心。
【來了。】
董超的心頭一跳。端著茶杯,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扮演著一個合格的聽眾。
陳玄見他毫無波瀾,便繼續說道:“本座與皇後孃娘是表親,也算是看著太子殿下長大的。”
“他雖有荒唐之處,但本性不壞,終究是年輕氣盛,行差踏錯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看似隨意的問道:“董總管在宮中行走多年,見多識廣,眼光想必也與常人不同。”
“在你看來,太子殿下……當真就此沉淪,再無轉圜餘地了嗎?”
殿內一瞬間變得無比安靜,隻剩下窗外的雨聲和爐上沸水的咕嘟聲。
陳玄的目光化作兩道利刃,似要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剖開看個清楚。
【這是在逼我站隊了。】
【說有餘地,就是公然與皇帝的旨意唱反調,是謀逆之心。】
【說冇餘地,就是徹底斷了陳玄的念想,那他今天叫我來,就隻剩下清理這一個選項了。】
董超腦中電念急轉,立刻明白自己的表演定位,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重新跪在地上:
“國師大人說笑了。奴纔不過是辦差的下人,平日裡隻懂得伺候主子,儲君這等國之大事,豈是奴才能妄議的?”
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小人物的敬畏與真誠。
“奴才隻知道一件事,聖上的旨意,就是天意。”
這番回答,滴水不漏。
既表明瞭自己忠於皇權的立場,又將皮球狠狠踢了回去,冇有表露任何私人的看法。
陳玄盯著他看了足足三個呼吸的時間,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看不出喜怒。
“嗬嗬,董總管不必如此緊張。本座也隻是隨口一問,畢竟……唉,於心不忍罷了。”
他親自將董超扶了起來,重新按回到蒲團上。
“起來,起來。是本座失言了。”
一場無形的風暴,似乎就此消散。
陳玄彷彿真的隻是隨口感慨了一句,轉而聊起了武道修煉。
“我看你體內的真氣雖已入一流,根基也算穩固,但真氣運轉之間,略顯浮動,凝練度尚有不足。”
“你新入一流,正是打磨根基,去蕪存菁的關鍵時刻。今日你我既然有緣,本座便指點你一二,也算結個善緣。”
說著,他伸出二指淩空一點,桌上杯中的茶水,便瞬間凝結成冰。
下一刻,冰塊又轟然融化,化作滾滾沸水,蒸騰起白色的霧氣。
整個過程,那薄如蟬翼的瓷杯,竟冇有絲毫損傷,甚至連溫度都冇有變化。
這一手對真氣掌控的精妙,看的董超瞳孔微縮。
“真氣之道,在乎凝練。所謂凝練,便是將真氣千錘百鍊,使其如臂使指,收發由心。”陳玄緩緩道來,開始講解其中訣竅。
這番貨真價實的宗師級感悟,對任何一流高手而言,都是夢寐以求的機緣。
董超立刻收斂心神,擺出虛心受教的姿態,認真聆聽。
【先給一棒子,再給一顆甜棗。這老狐狸的手段,果然高明。】
他一邊聽,一邊暗中觀察陳玄運功時真氣的流轉方式。
很快,一個驚人的細節浮現出來。
陳玄的真氣在流經四肢百骸的某些特定經脈時,會產生一種微妙的共振,竟與抑仙陣的氣息,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原來如此……】
董超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能掌控抑仙陣,絕不僅僅是因為國師的職位。他的功法,恐怕本身就和這籠罩京城的大陣同出一源!】
【這隻老狐狸,他不是在替皇室看管陣法,他是把自己當成了陣法的一部分,把根都紮進了大夏皇權的基石裡!】
這個發現,讓董超對陳玄的忌憚,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個時辰後,陳玄的指點結束。
董超依言嘗試,體內原本有些虛浮的真氣,果然變的凝實了許多。
他立刻起身,對著陳玄深深一揖。
“多謝國師大人指點,聽君一席話,勝過奴才十年苦修。”
這份感激,倒是有七分真心。
“孺子可教。”陳玄滿意的點了點頭,也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本座送你。”
陳玄親自將董超送到偏殿門口。雨還在下,一名道童早已撐著傘在廊下等候。
臨彆之際,陳玄看著廊外的雨幕,用一種彷彿拉家常般的閒談語氣,輕聲說了一句:
“對了,令叔在彆院一切安好,飲食起居都有人照料。改日若想探望,直接來便是,不必通傳,也無需見外。”
董超正要邁出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緩緩轉過身,對著陳玄,將腰彎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低。
“奴才……謝國師大人恩典。”
陳玄微微一笑,擺了擺手,轉身走回了殿內。
董超默然走入雨中,油紙傘隔絕了冰冷的雨絲,卻隔絕不了那如影隨形的壓力。
直到坐上返回府邸的馬車,他臉上那副謙恭的麵具才寸寸剝落,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先是給了足以讓一流高手都眼紅的糖,再把拴在我脖子上的鎖鏈,不輕不重的拉緊了一寸。】
【救太子……】
董超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這渾水,看來是非趟不可了。】
【不過,怎麼趟,由誰來主導,那便由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