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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散去,晨霧升起。
董超在國師府一間客房中睜開了眼。
昨夜,陳玄用那句驚雷般的話語將他釘在原地後,以“備案文書尚需府印,天色已晚”為由,將他留宿在了國師府。
一夜幾乎無眠。
【幫助一個已廢太子?好一個釜底抽薪的毒計。】
【若我真信了他的鬼話,去和廢太子扯上關係,無論成敗,霍貴妃第一個就不會放過我。屆時我走投無路,便隻能投靠他陳玄。】
【他不是在拉攏我,是在逼我走上絕路,再對我施以援手,將我徹底變成他的一條狗。】
【這隻老狐狸,算盤打的震天響。】
“吱呀!”
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童端著洗漱用具走了進來,對董超躬身一禮。
“董總管,您醒了。家師已在大殿等候,說有一樣禮物要送給總管。”
禮物?
董超心中冷笑,這國師府送出的禮物,怕是比刀子還利。
他不動聲色的起身洗漱,換上那身總管官服,在道童的引領下,再次走向那座莊嚴的正殿。
薄霧籠罩著清晨的國師府,來往道人步履從容,整座府邸都透著一股出塵的寧靜。
這寧靜之下,卻是足以攪動整個大夏風雲的暗流。
殿內,陳玄正臨窗而立,手持一支狼毫筆,在一張巨大的宣紙上揮毫潑墨。
他聽見腳步聲,並未回頭,隻是淡淡的說道:“董總管來了。稍等片刻,本座寫完這個字便好。”
董超垂手侍立,目光落在宣紙上。
那是一個鐵畫銀鉤的“家”字。
寫完最後一筆,陳玄放下狼毫,滿意的端詳著自己的作品,轉頭對董超溫和一笑。
“人活於世,汲汲營營,求的無非是封妻廕子,家人安康。董總管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可惜……親緣淡薄了些。”
董超心中一凜,來了。
他立刻擺出惶恐的姿態,躬身道:“國師大人明鑒。奴纔出身微末,親族凋零,孑然一身,早已習慣了。”
“哎,此言差矣。”
陳玄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愈發慈祥。
“本座昨日查閱你的宗卷,見你乃是罪臣之後,父母早亡,族人儘散。本座當時便想,如此少年英才,若是連個血脈至親都無,豈非人生憾事?”
他頓了頓,像要宣佈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於是,本座連夜派人,依著宗捲上早已模糊的地址,去走了一趟,好在離的不遠。”
“幸不辱命,竟真為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叔父——董懷遠。”
叔父?
董超一時間有些懵,他穿越過來後,並冇有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
陳玄竟然真找到了原主的親屬?還把他“請”到了京城?
“國師大人……您……您說的是真的?”董超的聲音在顫抖,臉上適時的浮現出狂喜的神色,演技之精湛,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哈哈哈,自然是真。”陳玄撫須大笑,對董超的反應極為滿意。
“本座知道你此刻心情激動。你那叔父年事已高,漂泊半生,窮困潦倒。本座於心不忍,便做主將他接入了京城,安置在一處彆院裡。”
“走吧,本座現在就帶你去見他。你們叔侄二人離散多年,也該團聚了。”
陳玄說著,親熱的拉起董超的手臂,向殿外走去。
董超的身體僵硬,四肢冰冷,隻能機械的被他拖著走。
【人質!】
【他把一個我根本不知道的“親人”送到麵前,用恩情這張大網,將我死死罩住。】
【我若接受,便欠他天大的人情;我若不認,便是冷血無情,更會引起他的懷疑。】
【好一個陽謀!好一個笑裡藏刀的陳玄!】
國師府的彆院清幽雅緻,竹林環繞,假山流水,環境比許多王公貴族的府邸還要好。
但董超卻覺得這裡陰森無比,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院門口,兩名氣息沉穩的道人守在那裡,見到陳玄,躬身行禮。
陳玄點了點頭,帶著董超走了進去。
院中一棵老槐樹下,一個身穿陳舊布衣的消瘦身影正背對著他們,佝僂著腰,清掃著地上的落葉。
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掃地的動作一頓,緩緩的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苦難刻滿溝壑的臉,五十餘歲的年紀,頭髮卻已花白了大半,眼神渾濁,帶著長年累月積壓下來的麻木。
當他的目光落在董超身上時,那潭死水般的眼眸裡,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驚、痛苦、難以置信……無數情緒在他眼中交織閃爍,最後卻在觸及到一旁含笑而立的陳玄時,儘數化為了沉寂。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個沙啞的稱呼。
“……超兒?”
這一聲“超兒”,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董超的心上。
他能感覺到,這個人,確實是原主的叔父。那種血脈相連的悸動,騙不了人。
陳玄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容溫和的像個菩薩。
“懷遠先生,你看,本座冇有騙你吧?你的侄兒如今出息了,是宮裡的四品總管,前途無量啊。”
董懷遠渾身一顫,低下頭,不敢再看董超。
而董超,在這一刻,做出了最正確的戲精反應。
“撲通”一聲,他雙膝跪地,朝著陳玄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
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麵。
“國師大人!此等大恩,奴才……奴才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啊!”
他哭的撕心裂肺,身體劇烈顫抖,彷彿一個離散多年的孤兒,終於找到了世上唯一的親人。
【演!我讓你看看什麼叫奧斯卡級彆的演技!】
【你不是想施恩嗎?我就把這恩情接著!我把感激的樣子做全套,讓你覺得我這條魚,已經死死咬住了你的鉤!】
“哎,董總管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陳玄連忙上前,親自將董超扶起,臉上帶著一絲責備的微笑。
“本座隻是做了分內之事,何須如此大禮。你們叔侄團聚,乃是天大的喜事,本座看著也高興。”
他親熱的拍了拍董超的肩膀,又轉向董懷遠,語氣關切的說道:“懷遠先生,你侄兒如今就在京城,以後你們有的是時間相處。”
“你且安心在彆院住下,缺什麼少什麼,隻管跟下人說,就當是自己家一樣。”
董懷遠嘴唇囁嚅著,最終隻是深深的彎下腰,一言不發。
陳玄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再久留,又說了幾句場麵話,便帶著“感激涕零”的董超準備離開。
臨出院門前,董超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站在老槐樹下的老人。
四目相對。
就在那一瞬間,董超看到,董懷遠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他的嘴唇,無聲的動了動。
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董超清晰的讀懂了那兩個字的口型。
“歸秦。”
董超的腳步,微微一頓。
僅僅是半秒的停滯,他便立刻恢複如常,彷彿什麼都冇發生,甚至臉上的感激之情還濃烈了三分,跟在陳玄身後,千恩萬謝的走出了彆院。
隻是,那“歸秦”二字,像兩枚燒紅的烙鐵,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腦海裡,灼燒著他的神經。
歸秦?
迴歸前秦?
【這個素未謀麵的叔父,到底是什麼人?】
【陳玄將他找來,究竟是巧合,還是……他早就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