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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溫熱,觸手生溫,但董超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陳玄的話,飄飄的搭在他的脈門上,暗藏著隨時可以刺入骨髓的鋒芒。
【老狐狸,一句話就想探出魏淵和我的關係,哪那麼容易。】
董超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謙卑,微微欠身,姿態放的極低。
“國師大人謬讚了。奴才這點微末道行,不過是僥倖,全憑魏老前輩看在九公主殿下的薄麵上,才願意提攜一二,否則奴才哪有資格踏入國師府的門檻。”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點明瞭魏淵出麵的原因,是看在九公主的麵子上,將這層關係限定在人情,而非效忠。
又把自己擺在了奴才的位置上,主動示弱,降低對方的警惕。
【想知道我跟魏老的關係?我偏不告訴你。讓你猜,猜不透你纔不敢輕易動我。】
魏淵端著茶杯,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對兩人的對話毫無興趣。
但他摩挲著杯壁的乾枯手指,卻比平時慢了半拍。
陳玄何等人物,立刻就聽出了董超話裡的機鋒。
一個懂得在這種場合下,用話術為自己留足餘地的小太監?
有意思。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溫和,彷彿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看一個自家有前途的晚輩。
“哈哈哈,董總管太謙虛了。”
陳玄擺了擺手,對一旁侍立的道童吩咐道:“去,將董總管的備案文書取來,本座親自為他辦理。”
“是,師尊。”道童躬身退下。
陳玄轉頭看向董超,語氣隨和的像是拉家常:“備案的流程有些繁瑣,不過有魏兄在此,許多事都可以從簡。”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按規矩,凡新晉一流,為防宵小之輩心術不正,危害社稷,都需有一位在京的直係親屬作為擔保,留檔在冊。若是孤身一人,則需由朝中三品以上大員作保。”
陳玄說到這裡,目光狀似無意的瞥了魏淵一眼。
【來了。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董超心中一凜,拋開假太監不說,更是個來路不明的穿越者,上哪去找直係親屬?
找三品大員作保?
他剛收服的禮部尚書趙寬倒是符合條件,但此刻讓他出麵,等於直接暴露了一張底牌,而且趙寬這種受脅迫的擔保,在國師府這種地方根本經不起查。
【這老傢夥,果然是把最致命的刀藏在笑臉後麵。】
就在董超大腦飛速運轉,思考對策的瞬間,陳玄卻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嘛……”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既然是魏兄親自帶來的人,那便是我國師府的貴客,本座自然是信的過的。”
“擔保人質之事,我看就算了吧。待會兒查驗過檔案,確認董總管的宗族親眷確實凋零,此事便可通融。”
陳玄說的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免去了一道無關緊要的程式。
但董超卻瞬間明白了對方的全部意圖。
【這是施恩!難道是要拉攏我?】
想通了這一層,一股寒意從董超的脊椎升起。
太子和皇後剛剛倒台,陳氏一族在朝堂的勢力正受到大清洗。
這個時候的陳玄,最需要的不是為表妹和私生子報仇,而是尋找新的棋子,穩住陳家搖搖欲墜的地位。
自己身居四品內官總管,能自由出入後宮,又和九公主關係匪淺,還得到了大宗師魏淵“青睞”的新晉一流高手……
【在陳玄眼裡,自己簡直就是一塊從天而降的肥肉!】
【他要吃了我!】
“國師大人,這……這如何使得?”
董超立刻露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激動的站了起來。
“律法如山,豈能為奴才一人而廢弛?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對著陳玄跪下。
【演,繼續演。你不是想施恩嗎?我就把感恩戴德的戲碼給你做全套。讓你覺得,我這條魚,已經咬住了你的鉤。】
“哎,董總管這是做什麼!”
陳玄連忙起身,一把扶住董超,不讓其跪下去。
他臉上帶著責備的微笑,親熱的拍了拍董超的肩膀。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大夏能有董總管這般少年英才,乃是社稷之福,若因一些陳腐規條而寒了俊傑的心,豈非本座的罪過?”
他的目光掃過董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何況,聽說董總管深受霍貴妃娘娘器重,本座佩服還來不及,又怎會為難你?”
【果然,正題來了,這纔是真正的試探,看我和霍貴妃綁的多深。】
董超心中冷笑,臉上卻適時的流露出了一絲尷尬和惶恐。
“國師大人明鑒,奴才隻是奉命行事。所謂器重,實在談不上。”
“貴妃娘娘身邊人才濟濟,奴纔不過是辦些跑腿的小事。”
他巧妙地將自己與霍貴妃的關係,從心腹降格到了辦事的下人。
言下之意,我不是霍貴妃的死忠,隻是個拿錢辦事的。
誰給的價高,我就為誰辦事。
陳玄何等精明,一聽便懂。眼中的光芒瞬間亮了起來,彷彿黑夜中看到了啟明星。
拉攏一個忠心耿耿的死士,難如登天。
但收買一個唯利是圖的聰明人,卻容易的多。
“哈哈哈,好,好一個奉命行事!”
陳玄開懷大笑,扶著董超坐下,態度比之前又親熱了三分。
“董總管是個明白人,本座就喜歡和明白人打交道。”
這時,道童捧著一本厚厚的卷宗和文書走了進來。
“師尊,董總管的備案文書。”
“嗯。”
陳玄接過文書,隨手翻了翻,直接遞給了董超。
“來,董總管,在這裡簽個字,按個手印,此事就算了結了。”
董超看著那份本該充滿殺機的文書,此刻卻變的如此輕巧。
他知道,從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正式踏入了陳玄佈下的棋局。
董超依言簽字,按下手印。
整個過程,順利的讓人心慌。
魏淵自始至終冇有再說過一句話,隻是將杯中的茶水飲儘,緩緩站起身來。
“陳玄,人我給你帶來了,也備了案。老夫該回去了。”
“魏兄慢走,我送你。”
陳玄客氣的將魏淵送到殿外,又回過頭,對著正準備跟上去的董超溫和一笑。
“董總管,請留步,還有些文書需要看看。”
魏淵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董超一眼,那渾濁的眼神裡似乎在說:你自己應付。
說罷,他便自顧自的向府外走去。
大殿門口,隻剩下董超和陳玄兩人。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陳玄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種語重心長的神情。
他負手而立,望著天邊的殘月,幽幽的說道:“董總管,留你至此,是為了和聰明人說說心裡話。”
“太子之前對九公主多有得罪,落的如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我也算棣兒半個長輩,代他向九公主賠不是,還請董總管轉達。”
董超垂手侍立,不敢接話。
“但是……”陳玄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在董超臉上,“他們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妹,打斷骨頭還連著筋。”
“若有朝一日,公主殿下念及骨肉親情,需要人幫襯一把的時候……”
陳玄停頓了一下,向前走了一步,湊到董超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國師府的門,隨時為你們敞開。”
那溫和的語氣,落在董超耳中,卻不亞於一聲驚雷。
【陳玄這隻老狐狸,竟然想讓自己去幫那個被廢的太子!】
這是拉攏?
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裡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