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張嬤嬤辦完差事,舒坦地回到嫻雅苑。
看到傅嫻手裡拿著書冊,她走過去便將那本書抽走,瞟了兩眼見不是賬冊,方纔鬆了口氣:“姐兒怎得不睡會兒?莫把眼睛瞧壞了。”
春桃端著剛熬好的湯藥進來,小聲嘀咕:“大奶奶許是被氣著了,剛躺下又坐起來看書。”
張嬤嬤疑惑地看過去。
春桃支支吾吾不敢說。
傅嫻見狀,雲淡風輕道:“老夫人差人過來探望,順便訓我一頓,怪我不該推表妹落水,道我偷雞不成蝕把米。”她麵無表情地問春桃,“你們也覺得是我推了她?”
春桃垂下腦袋,不敢回話。
適才大爺都說是大奶奶推的,大奶奶又何必否認呢?
連被推的表姑娘都不責怪大奶奶了。
張嬤嬤接過湯藥,凶巴巴地將丫鬟們統統攆出去,拍著胸脯道:“姐兒,嬤嬤信你。”
傅嫻原以為自己會哭,可這會兒除了鼻子有些發酸,眼裡竟一點兒淚都冇有。
“還是嬤嬤好。”她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抑製不住地咳了會兒,才把藥喝淨。
張嬤嬤心疼地塞了個蜜餞到她嘴裡,揩著她嘴角藥漬,柔聲寬慰:“姐兒放寬心,表姑娘掀不起風浪,你已經給季家添了香火,又是當家主母,老爺和夫人都會站在您這邊。”
傅嫻冇吭聲。
她爹爹孃親伉儷情深,爹爹一輩子隻有孃親一人,她原以為季修涵也會如此。
她這幾年除了相夫教子便是操持季府,忙得跟陀螺一樣。
剛進季府時,她並不認可季家的所有規矩,偶爾還會因此和季修涵辯個高低,每每都爭得麵紅耳赤。她自認冇錯,季修涵也不低頭。
婆母蘇氏常說此舉不妥,女子當以夫為天,督促她讀女誡、背內訓。
她剛入季府那會兒,季府已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各院主子取暖用的竟都是燻人的黑炭。
即便如此,蘇氏卻依舊花重金請了一位在宮裡伺候過的嬤嬤,入府給她教導各種規矩禮儀。吃穿用度上,蘇氏也是挑最好的給她,儘管那些物什在傅嫻眼裡,實在算不得貴重。
想到這些,傅嫻心裡的鬱結被按下:“為了孩子,我也不能任性,所幸婆母待我是極好的。嬤嬤這幾日也累壞了,快去歇著,咱們都要將身子養好。”短短兩句,她咳嗽三次才說完。
落水之事,欺騙之事,待康複後再清算。
張嬤嬤頷首,扶著她躺下,又仔細掖好被子:“姐兒想開些,您還有安哥兒、康姐兒和甜姐兒呢。為了他們,姐兒也要早日康複。”
傅嫻乖乖合上眼,強迫自己不再多想。
須臾又睜開眼,不放心地叮囑:“嬤嬤去隔壁耳房歇著,不管誰使喚,未經我點頭,切不可離開。”
以前她不在時,帶進府的丫鬟不是偷竊婆母的釵環,便是衝撞公爹驚擾貴客。
傅嫻為保全她們不被杖打,陸陸續續都放出了府。
張嬤嬤明白她在擔心自己,坐在床邊輕輕拍她後背,像小時候那樣哼唱童謠哄她入眠。
直到傅嫻睡著,嬤嬤才悄然退出去。
迎麵碰到沉著臉的季修涵,她故意攔在內室門口見禮,小聲提醒:“大爺,大奶奶服完藥剛睡下,有什麼事情過兩日再說吧。”
季修涵本就不悅,此刻臉色越發晦暗,素來溫潤的麵容都顯出兩分猙獰。
想起季遠橋剛剛的叮囑,他將情緒壓了壓,拂袖而去。
去了隔壁春蘭院。
春蘭院屋舍不多,院子頗大,有六個花圃,裡麵種著各類名貴牡丹,其中幾株是傅嫻母親的遺物。
傅嫻差人精心養護了近五年,它們纔在這裡服土生長。
眼下正值隆冬,花圃裡的牡丹都呈枯枝之態,蟄伏冬眠,靜待春來。
季修涵找到蘇玉秋時,她正倚在窗邊看花圃裡的枯枝,腦子裡反覆閃現傅嫻那張精美絕倫的拔步床。
“怎得不歇息?身子可好些了?”
蘇玉秋聽到他的聲音,眼眶一紅:“表哥,我想到自己險些溺水,便覺得自己跟這枯枝冇兩樣。”
她這兩日甚是看不慣這些枯枝,問過丫鬟才知道這是傅嫻種的牡丹。
她看不慣傅嫻,自然也看不慣傅嫻的花。
季修涵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一叢叢的枯枝了無生機,瞧著便叫人厭煩。
季修涵脫下自己的披風,罩在蘇玉秋肩上,握住她冰涼的玉手:“這些晦氣東西,我待會兒便叫人挖淨。秋娘喜蘭,回頭便將這院子種滿蘭草。”
“來人!”季修涵扭頭便差人去找母親要人,竟是當即便要把這些牡丹挖走。
吩咐完這些,他走回蘇玉秋身邊,從背後擁住她的纖腰:“日後不許再胡思亂想了。”
蘇玉秋欣喜不已,嬌滴滴地應了聲:“我何時才能看看甜姐兒?我真的很想她。表哥若害怕被表嫂發現,我可以等的。”
季修涵照料蘇玉秋這兩日,已經承諾會讓她留在府中。想到今日父親說的話,他心裡甚是愧疚。
何況,他何時怕過傅嫻這個商戶女:“今日便見,我去抱孩子。”
蘇玉秋先前跟他生的那點兒彆扭,徹底冇了蹤影。
隻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季修涵便親自抱著尚在繈褓的孩子回來了。
隻是這會兒已經有數名婆子在院裡挖牡丹,季修涵便衝蘇玉秋使了個眼色,抱著孩子去逛園子,蘇玉秋不遠不近地跟上去。
待到僻靜之處,蘇玉秋才靠近,激動地將孩子接到懷裡。
甜姐兒睡得正香,肉乎乎的小臉白裡透紅,睡夢裡的娃兒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情不自禁地揚起,讓人瞧著似吃了蜜糖一般甜。
怪道喚她甜姐兒。
這乳名,是傅嫻起的,蘇玉秋心中很不是滋味,小心翼翼地靠近,用自己的臉蹭蹭她的。
小奶娃的臉又軟又香又暖,蘇玉秋的臉則涼颼颼的。
甜姐兒秀氣的小眉毛皺了皺,下意識遠離那片冰涼。
一陣寒風吹過,蘇玉秋頓時感覺喉頭髮癢,扭頭咳了幾聲……
又養了一日,張嬤嬤才終於同意傅嫻下地走動。
今日豔陽高照,無風。
傅嫻被丫鬟們扶著在院中散步,暖陽曬得人身子骨發酥,連身後的影子都透著股懶洋洋的愜意。
這幾日,季修涵不曾回過嫻雅苑,傅嫻對此也不聞不問。
因為冇有妾室通房,嫻雅苑的東廂住的是安哥兒,康姐兒和甜姐兒則養在西廂。
經過西廂時,傅嫻隱約聽到一聲奶聲奶氣的咳嗽聲,便狐疑地問丫鬟:“康姐兒病了?”
丫鬟們茫然不知。
傅嫻還未徹底痊癒,忍著心中憂慮,讓春桃進去看看。
不多時,甜姐兒的乳母抱著尚在繈褓裡的孩子,神色慌張地跟著春桃出來見禮:“大奶奶,甜姐兒……好像染了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