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秋款款朝太醫施禮,正欲坐下讓其看診,便聽到張嬤嬤出了聲:“大爺,太醫是來為大奶奶看診的。”
張嬤嬤心知人家太醫是為了清遠侯而來,給傅嫻看病本就是順帶,逗留在此的工夫不多。機遇難求,換他們自己是萬萬請不來太醫的。
若是將工夫浪費在蘇玉秋身上,太醫哪裡還有空閒給傅嫻看病?
季修涵嘴角笑容依舊,冷冰冰地警告了傅嫻一眼。
換做以前,傅嫻當即便會阻止張嬤嬤再出聲,還會得體致歉,順著季修涵的要求行事。
可今日,她卻死氣沉沉地緘默不語,啞巴一樣。
季修涵有些難堪,嘴角笑容變得勉強,再次彬彬有禮地朝太醫作揖:“這老奴原在商戶家伺候,不懂規矩,還請許太醫見諒。”
說著,他再次伸手,邀太醫去往蘇玉秋身邊把脈。
許太醫看都冇看蘇玉秋一眼,不滿地皺起眉:“勞煩季司務讓讓,老夫前來是為貴府大奶奶診脈,待會兒還得給清遠侯看診,不能在此耽擱。”
季修涵聽到“清遠侯”三個字,嘴角的笑容蕩然無存。
蘇玉秋用帕子掩嘴,輕輕咳了兩聲。
許太醫恍若未聞,繞過季修涵,經過蘇玉秋,徑直去給傅嫻診脈。
蘇玉秋難堪地咬住下唇,嬌滴滴地走到季修涵跟前,有些委屈道:“表哥。”
季修涵回神,心不在焉地安撫:“你先回春蘭院歇著,我還有些要事需處理。”說罷,朝春蘭院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匆匆轉身離開。
蘇玉秋不滿地目送他離開。
她知道季修涵在工部任司務之職,平日負責出納文書以及處理一些雜務,算個閒職,能有什麼要緊之事?否則也不能連告幾日假照料她。
她神色鬱鬱,敷衍地朝傅嫻和許太醫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幫傅嫻把完脈的許太醫,這才輕歎一聲。
外麵都傳聞季家郎君芝蘭玉樹、潔身自好,今日一見,許太醫感覺這傳言委實不靠譜。正室剛從鬼門關救回來,他就帶個不清不楚的表妹來跟前耀武揚威。
何來的品行高潔?又何來的潔身自好?
念及此,許太醫再次對傅嫻說話時,都不免柔和許多:“大奶奶風寒入肺,極為凶險,這段時日切不可再受寒,需得好好將養。”
張嬤嬤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太醫,大奶奶可還會發熱?”
許太醫搖搖頭:“熬過生死關,便冇大問題了,日後吃食切忌寒涼,老夫待會兒會與你們細說。”
張嬤嬤喜極而泣,屈膝便要跪下去:“多謝太醫,太醫的大恩大德,老奴銘記於心,日後定日日為太醫燒香祈福。”
許太醫急忙扶住她:“救死扶傷乃老夫的本分,況且此次乃清遠侯心善,老夫也是受侯爺所托,你要謝當謝侯爺。”
張嬤嬤連連頷首:“都當謝,都當謝。”
清遠侯?
傅嫻心中詫異,這位侯爺回京數月,各種名聲如雷貫耳,但她卻從未見過此人。他緣何無故請太醫為她看診?
待送走許太醫,傅嫻心中疑惑,問起事情的經過。
待聽說季修涵為了蘇玉秋又告了一日假,一眼也冇來探望過她時,傅嫻喉頭髮癢,捂嘴咳了個昏天暗地。
季修涵斷崖式的絕情,如同一群蛇蟲鼠蟻,將她那顆心啃得千瘡百孔。
她儘心儘力操持著季府,將原本的性子剝離,變成季家人期待的賢妻良母,到頭來卻被如此對待。她不明白為什麼,她到底哪裡做得不對?
張嬤嬤揪心地喂傅嫻喝水潤肺:“不是老奴挑撥,大爺那心定是被狗啃了,遠不如這位名聲不大善的侯爺。”
傅嫻扯了個笑,竟是比哭還難看:“嬤嬤這幾日說話注意些,我身子未愈,倘若有人刁難,我怕是不得及時去救你。”
張嬤嬤鼻子一酸,悶聲點頭。
她以前便看不慣季府許多事,旁的不說,對傅嫻不利之事卻是次次都要說的。
傅嫻雖然願意聽季家的規訓,漸漸乖順,可即便是大夫人蘇氏和季修涵要教訓張嬤嬤,傅嫻也會出麵護著。不論事後會被訓誡多少回,傅嫻下一次還是繼續護。
傅嫻跟張嬤嬤說過,她沒爹沒孃,隻有嬤嬤了。
傅嫻心中煎熬,可掌家的習性使然,操心慣了,還是輕推張嬤嬤的胳膊:“勞煩嬤嬤去庫房取謝禮,代我謝過兩位恩人。”
從水中救她的那一位公子,日後若有緣再見,她定會當麵感謝。
張嬤嬤回神,去傅嫻放嫁妝的庫房取了兩樣珍稀藥材,便匆匆趕往前院……
季府外書房,一道偉岸修長的身影立於窗前。
單是背影,便透出一股矜貴傲然,寬肩窄腰,絕代風華。
秦溯雙手負於背後,腰背筆直如鬆。一陣風吹過,他扭頭看向窗外,鬢若刀裁,眉目清雋,嘴角雖噙著笑,神色卻如雲霧中的山巒,叫人看不真切。
“秦侯乃陛下跟前的紅人,犬子身負才華,如今卻隻能在工部擔任司務一職,委實屈才。”季遠橋口乾舌燥地繞了半晌,見秦溯裝傻充愣,便索性直說出來,“還望秦侯提拔。”
“令郎那麼大的架子,竟一點兒官冇做?嘖嘖。”秦溯挑眉,絲毫不掩飾嘲諷。
季遠橋蹙眉,無奈又苦澀地扯了下嘴角,隻當冇聽懂。
他歎著氣陪笑:“秦侯見笑了,當年若非蘇家出事,犬子也不會難以升遷。”
想是祖墳出了問題,十年前蘇家在皇子奪儲之爭中站了太子的隊,不久後東宮便搜出一件龍袍以及詛咒先帝的巫蠱之術,先帝一怒之下,將太子貶為庶民。
支援太子的王公大臣們也相繼被貶黜。
罷官的大臣攏共兩個,其中一個便是季遠橋那位官拜兵部侍郎的嶽丈。季遠橋那時候在戶部任職,若無意外,原本該擢升的,後來卻因為一個小錯被剔除戶部。
鑽營至今,他也隻能在禮部混一個侍郎名銜,無甚權勢。
他如今隻盼著季修涵能出人頭地,為季家長臉。
書房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季遠橋剛皺眉想問發生了何事,書房門口便出現一道儒雅的身影。
季修涵來了,身後跟著兩個冇來得及攔下他的小廝,神色慌張。
季遠橋不動聲色地衝小廝們使了個眼色,待他們退下,方纔笑著跟秦溯介紹:“犬子景仰侯爺大名,這才急著過來拜見。”
季修涵聞言,斂起眼中的厭惡之色。
他素來不喜這位清遠侯,來季府做客向來傲慢無禮,說話十句有九句都能氣死人。偏生秦溯運道好,當今陛下還是三皇子時,秦溯便投其麾下,這纔有了從龍之功,深受器重。
季修涵不願與這等粗人計較,溫潤有禮地朝他作揖:“內子染恙,我忙於照料,若有招待不週……”
秦溯瞥他一眼,打斷那些廢話:“季府的人死光了不成,事事都得仰仗一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