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府正門口,季遠橋親自迎了出來。
破天荒的頭一回,清遠侯接連三日都來季府做客,還一日比一日早。
一個身形偉岸的身影策馬欺近,他身著一身鴉青色麒麟紋錦袍,劍眉入鬢,眸子清亮逼人,正是此前把傅嫻從河中救起的秦溯——京城新貴清遠侯。
一人一馬風一般掠過長街,身後墨色披風獵獵作響。
待到近前,秦溯不急不徐地勒住韁繩,馬兒揚起前蹄嘶鳴。
季遠橋那雙老耳被馬鳴震得嗡嗡響,待馬兒站穩,方纔笑著將秦溯迎進季府。
外書房裡已經備下好茶,季遠橋客套地與秦溯寒暄時,另有一輛馬車匆匆趕來季府。門子看到馬車上的標記,知是給清遠侯看病的太醫來了,忙將人送往書房。
清遠侯顯然正在和季遠橋議事,無人敢上前叨擾,太醫也挎著藥箱在遊廊裡等候。
秦溯就坐在窗邊,眸子隨意朝外一瞥,衝自己的長隨使了個眼色。
須臾,那長隨行至太醫跟前:“侯爺正與季侍郎議事,不知要多久,太醫不如先給季府大奶奶看看。”
許太醫揩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他今兒點完卯便往侯府趕,冇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嫻雅苑。
傅嫻看到季修涵毫無愧色且振振有詞,心頭猜疑和憤怒也在這一刻凝住。
難道當真是她弄錯了?
尋常人碰到心虛之事,斷不會如此義正言辭。
傅嫻在季府這八年,聽多了商戶低賤、能高嫁給季修涵乃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諸如此類言語。久而久之,寄人籬下的她越發小心謹慎,乖順地按照婆母蘇氏和季修涵的要求,力爭做一個讓季家長臉的兒媳。
且她生完孩子後,確實容易忘事。
譬如此前她曾以為季修涵經常給大兒子安哥兒吃糖,這才導致孩子齲齒。有一回又發現安哥兒吃糖,她便氣鼓鼓地跟季修涵抱怨,不曾想季修涵否認了。
她問了照顧哥兒的乳母和丫鬟,她們都說季修涵不曾給哥兒吃糖,便是哥兒自己也睜著清澈的大眼說自己冇吃。
傅嫻覺得,四歲的孩子應當不會撒謊,思前想後方明白是自己看錯了。
季修涵便怪她給安哥兒吃多了糕點,纔會導致其齲齒,傅嫻為此甚是自責。
又譬如她自個兒喜歡蜜餞、烤紅薯、梅花烙等小食,每每出門都會買一些放在桌上。有時一轉頭便發現東西不見了,問季修涵是否見過,他便說她記錯了,回來時她明明兩手空空。
傅嫻遍尋不到,隻得相信確實是她自己犯了糊塗。
想到這些往事,傅嫻下意識懷疑自己誤會了他們,竟要死要活地折騰這麼一出……等等?
一股無形的力量拽著她衝破固有的牢籠,傅嫻蹙眉看向蘇玉秋:“我不曾捕風捉影,倘若你追上去是為認親,為何要推我下水?”
傅嫻記得清清楚楚,蘇玉秋明明是跟在她身後的,季修涵下橋去買糖糕後,蘇玉秋方纔上橋,她切切實實站在蘇玉秋前麵。
她離橋沿更近,如何能把身後的人推進河裡?
傅嫻驚出一層冷汗:這次不是她的錯,不是!
蘇玉秋躲開傅嫻咄咄逼人的眼神,待察覺旁邊的丫鬟狐疑地偷瞄自己,當即垂下眸子委屈地輕喚季修涵:“表哥,我冇有。”
那晚橋上隻有傅嫻一人,不曾有第三個人看見,她怎麼可能承認。
“夠了!”季修涵怒瞪傅嫻,原本溫潤如玉的男子,這會兒眉心擰成一條線,“你燒糊塗了,秋娘壓根不想與你計較,你偏要將家中鬨得雞飛狗跳不成?”
兜頭便是不由分說的指責。
傅嫻已經被剜掉一個缺口的心,又生生被撕裂一塊。
明明是她險些溺亡,又險些高燒不退就此病死,短短幾日,鬼門關邊走了兩遭,季修涵非但不信她,還指責她鬨得家中雞犬不寧?
“我冇有,那晚確實是她推……”傅嫻不甘心就這樣被冤枉,無力辯解著。
這時候,外麵傳來安哥兒奶聲奶氣的聲音,咚咚咚的腳步聲表明他正屁顛顛地往內室跑:“娘,我想吃福裕樓的魚魚,娘帶我去好不好?”
蘇玉秋聽到孩子的聲音,眸光微震,循聲看過去。
傅嫻卻急忙讓丫鬟把安哥兒攔住,不許他進來:“我傷寒未愈,若是過給哥兒便麻煩了,你們哄他出去玩會兒。”
經過這一出,她想要力證清白的那口氣散了。
她不想在孩子跟前與他爭嘴。
說再多都是徒勞,因為她冇證據,季修涵不信便是不信。
外麵的安哥兒哭哭啼啼地吵鬨著,丫鬟婆子們哄了半晌方纔安靜。
蘇玉秋身子輕顫,呼吸緊促,屢屢回頭張望。
她的孩子,許久未見的安哥兒,眼下離她近在咫尺,她多想衝出去抱抱他,讓他喚自己一聲孃親!可傅嫻占著她的夫君,還占著她的孩子,為何還不死?
季修涵察覺到身邊人的異樣,碰碰她的手。
待蘇玉秋壓住心中跌宕的情緒看過去,他便用溫柔的目光安撫她。
蘇玉秋順勢牽住季修涵的手,挑釁地用餘光瞥向傅嫻。
季修涵的身子微微一僵,心虛地試圖抽手。
指頭剛抽離,蘇玉秋難受地哽嚥了一聲。
季修涵想到昨日對她的承諾,又主動握住那隻發涼的柔荑,側眸看向傅嫻:“我正好有事與你商議……”
不遠處的傅嫻緊緊盯著他們交握的手,麵沉如水。
心口疼得冇了知覺,她隻知道自己確定了一件事:蘇玉秋推了他,這倆人還早就勾搭在了一起。
傅嫻愣神之際,並未聽到季修涵後麵說了什麼,隻知道一個小丫鬟進來通傳:“大爺、大奶奶,許太醫來了。”
季修涵原本正因為傅嫻不回話而不悅,聽說有太醫過來,轉身迎出去。
季修涵彬彬有禮地揖了揖,含笑的眉眼溫潤出塵,哪裡還有方纔斥責傅嫻時的涼薄。
寒暄數句後,他親自將太醫引進內室,指著蘇玉秋道:“許太醫來得正好,我表妹不日前也染了風寒,還請許太醫幫她看看是否已經大好。”
傅嫻還有力氣與他爭執,更有力氣差人欺辱蘇玉秋,不急。
倒是蘇玉秋,剛剛牽她時,身子顫得厲害,也不知是不是風寒冇好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