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大雪將將停歇,陽光穿過窗欞,灑進溫暖如春的屋子。
窗邊立著一隻鎏金汝窯美人斛,細頸侈口,瓶身釉色溫潤,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整個京城都找不出幾隻釉色這般好的,而此刻,如今貴重的美人斛裡卻插著兩支開敗的梅花。
傅嫻還記得季修涵當初看到這隻美人斛時,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豔。
饒是貴重,隻要他喜歡,傅嫻還是拿進屋中插花賞玩。
她喜歡富麗堂皇的牡丹,層層疊疊若朝霞,千嬌百媚。但季修涵喜梅喜蘭,道是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還道蘭花堅貞自抱,不鬥群芳。
雖未明說,卻隱隱嫌棄傅嫻喜歡的牡丹過於俗氣。
聽多了,傅嫻也開始感覺牡丹俗氣,漸漸的,她便隻插季修涵喜歡的梅蘭竹菊。
此時看到瓶中落敗的梅,傅嫻心頭忽然生出一抹厭惡,虛弱地抬手指道:“收去庫房。”
侍疾的丫鬟此刻就在床榻邊打瞌睡,聽到傅嫻的聲音,驚喜地瞪眼看過去:“大奶奶醒了!大奶奶終於醒了!”
這兩日,張嬤嬤不眠不休地在傅嫻身邊照料,天初亮時方纔去稍間小憩。
聽到這聲驚呼,張嬤嬤猛地睜開眼,步子虛浮地趕過去,又是叫人倒水喂傅嫻,又是扶她起身,往她腰後塞引枕:“姐兒可算醒了。”
傅嫻一連喝了兩杯,見張嬤嬤明顯消瘦了一圈,疼惜道:“叫嬤嬤費心了。”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口,冇有季修涵的身影。
婆母和小姑子亦冇來。
張嬤嬤探探傅嫻的額頭:“燒退了,可算熬過了這一劫!”話音未落,她歡喜的眼淚便撲簌簌直掉。
傅嫻抬手摸摸她的臉,幫她揩淚:“嬤嬤,我冇事。”
張嬤嬤哽咽道:“姐兒昏睡了兩日兩夜,怎得冇事?若不是這兩日恰好有太醫入府,姐兒怕是……怕是不好了。”
外麵請來的大夫不管用,傅嫻喝了其藥,還是一直高熱不退。
前日那位京城新貴清遠侯恰好入府做客,聽說他也染了風寒,皇帝甚是關切,還特意差遣太醫為他看診。
那太醫去侯府冇見到人,便被帶來了季府。
世人都道這位清遠侯殺人如麻、嗜血成性,可張嬤嬤覺得他甚是慈悲心懷。看她一個老婆子著急忙慌地跪下哀求,竟不像季家人那樣斥她冇規矩,還好言請太醫幫傅嫻也看了診。
太醫說傅嫻已然風寒入肺,即便吃了藥也得聽天由命。
這兩日,季修涵明明告了假,卻冇有回來看過傅嫻一眼,一直在隔壁春蘭院裡待著。
倒是那位清遠侯,昨日又來府上做客,等太醫尋過來時順便又給傅嫻看了一次診,重新調整了方子。
若非如此,傅嫻危矣!
“咳咳咳……”傅嫻喉頭髮癢,捂嘴咳了半晌方纔消解,“孩子們可好?你們可曾讓他們進屋?”
“姐兒就彆操心這些了,有乳母丫鬟們好生照料呢。”張嬤嬤揪心地握住傅嫻的手,這一病,她明顯清減不少,嬤嬤看著心疼。
這時候,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鬟進來通傳:“嬤嬤,表姑娘來了……”
張嬤嬤麵色一沉,當著傅嫻的麵不好發作。
傅嫻詫異:“哪位表姑娘?”
季家並冇有表親客居在此,她此前也從未聽說有哪位表姑娘要來做客。
張嬤嬤眼神微閃,剛想出去攆人,一道弱柳扶風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蘇玉秋已經大好,她當初落水前便提前喝了暖身湯,又很快被季修涵救上岸,病得並不嚴重。今日過來,不過是想看看傅嫻還有幾日可活。
季家不休她,死了也算省事。
待看到傅嫻坐在床榻上,蘇玉秋眼裡閃過一抹遺憾,施施然見了禮。
她行過禮後便抬了眸,大大方方打量著屋中的一切。
季修涵成親後,她從不曾有機會來這裡看看。
這屋中用度,樣樣都是極好的,尤其是那張黃花梨拔布床,偌大一個,儼然一座精緻的小屋,內裡甚至設有小桌和妝奩,圍欄精雕玉鐲,細細一看,竟是栩栩如生的山水鳥獸,泉水叮咚,鳥兒歡鳴,生機勃勃。
一靠近,黃花梨木的清香嫋裊繞鼻,聞之心曠神怡。
蘇玉秋想到她居住的小院那般簡陋,有的屋子甚至都比不上這張拔布床大,心中甚不是滋味兒。
商戶女果真一身銅臭味,俗不可耐:“我來看看錶嫂。”
“你……”傅嫻看清那張臉後,氣急攻心,捂著嘴又是一連串的咳。
張嬤嬤一邊給傅嫻撫背,一邊冷著臉看蘇玉秋:“大奶奶傷寒未愈,表姑娘身子嬌弱,還是請回吧,免得過了病氣又來怪大奶奶。”
昨日傅嫻昏迷不醒時,六神無主的張嬤嬤想請季修涵過來看看,季修涵便是這麼說的:“秋娘嬌弱,我不放心。”
說得好像蘇玉秋離了他便會死,他又不是大夫。
蘇玉秋蹙眉:“主子說話,你一個下人插什麼嘴?”
張嬤嬤磨磨牙,一個無名無份便跟男子摟摟抱抱、還住進他家中的女子,說難聽了那叫淫奔,在正房麵前充什麼主子?
傅嫻知道張嬤嬤心直口快,拍拍她的手,冇讓她罵出聲。
蘇玉秋見傅嫻半個字都不責備張嬤嬤,忽然紅了眼眶:“都是一家人,表嫂推我下水之事,我並不打算追究,可表嫂怎能讓一個下人如此粗魯無禮?倘若傳出去,外人會笑話表哥治家不嚴的。”
這時,季修涵闊步走進來。
他二話不說,剜了麵色蒼白的傅嫻一眼:“秋娘好心來看你,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傅嫻的咳嗽剛緩過來,淡淡地抬起眸子。
季修涵一來便站到蘇玉秋前麵,擋住她半個身子,一副保護姿態。他垂在身側的手,似有若無地觸碰著蘇玉秋的襦裙,親密無間。
傅嫻眼裡似紮了根針,疼得慌,她自嘲地扯扯嘴角:“你們果真早就相識。”
季修涵眸光微閃,不假思索道:“我與表妹多年未見,那晚她看我麵熟纔會跟去相認,我也是將她救上岸方知她是表妹!”
“你捕風捉影,無故推人下水!險些害人性命!”
“若非秋娘大度,尋常人早已報官,將你羈押進牢房!”
“我如此為你著想,你怎得不懂我苦心?不跟秋娘道歉便罷了,怎可縱容下人欺辱她?”
合情合理,理直氣壯。
三言兩語便聽得丫鬟們恍然大悟:原來大爺一直留在春蘭院,竟是為了大奶奶,這一切竟是場誤會。
想到是傅嫻“推”了蘇玉秋下水,丫鬟們偷瞄傅嫻的眼神微微起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