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季修涵高半個頭的偉岸身影，似山一般佇立在遊廊上，他身後落下一道濃鬱暗影。
季修涵心中不安，竟有些不敢抬頭，隻低頭看著地上那團暗影。
他感覺秦溯的影子裡有惡煞，等他一靠近，便會張開血盆大口撕咬，所以季修涵站在一丈開外，便揖了下：“不知侯爺有何見教？”
“你若閒得慌，可去侯府前院看門，侯府黑犬的夥食不錯。”
秦溯信口拈來的諷刺，聽得季修涵氣血翻湧：“侯爺說話何必如此難聽？下官不知何處又惹了侯爺不快。”
“你也不是配聽好話之人。”
季家人早有準備，附近幽靜，顯然冇有下人敢輕易靠近，傅嫻他們又待在前廳不敢擅自出來，所以秦溯說話無所顧忌。
季修涵漲紅了臉，那張儒雅有餘卻冇什麼英氣的臉狠狠皺起：“侯爺出來隻為羞辱下官？”
“去年南州暴雨連綿，河堤崩塌，洪澇湧入下遊村莊，死傷百姓無數。”
秦溯的話聽得季修涵頭皮緊繃，不明白他忽然揪出這件事意欲何為。
季遠橋耳提麵命，公務上斷然不得掉以輕心，如此方能通過稽查稽覈，仕途平順。季修涵謹記於心，一直勤勤懇懇不曾懈怠。
可秦溯忽然提及此事，季修涵卻還是心裡發緊：“侯爺這是何意？”
“本侯記得南州修築河道、鞏固河堤之文書，需得季司務批閱。”秦溯點到即止，守在三丈外的展淩耳力好，聞言不解地皺了眉。
他家侯爺看季家人如此不順眼，怎麼忽然好心提醒起季修涵了？
季修涵也甚是意外，收起眼裡那股厭惡之色，不大自在地道謝：“多謝侯爺提醒。”
秦溯懶得再與他言語，擺擺手示意季修涵滾開，又看向展淩。
季修涵見狀，匆忙回前廳跟季遠橋商議此事。
展淩見周圍無人欺近，才近前稟報：“屬下剛和顏丫頭碰了個麵，她和金戈三個都在季府大奶奶院裡伺候。得虧侯爺提早吩咐，咱們的人想是能順利安插在季府了。”
秦溯早有所料，頷首：“讓她們稍安勿躁。”
展淩頷首，不解道：“侯爺剛剛為何提醒他？陛下纔跟侯爺提及此事，正要讓人徹查，季司務此時知曉，定會提前做準備，侯爺真要幫著季家？”
“本侯正要請君入甕。他心虛，提前做準備方為上策。”
這件案子時至今日才捅到皇帝跟前，皇帝想藉機清除一批朝中蠹蟲，最後結案一定會牽連甚廣。季修涵此時有異動，便是罪過不大，日後也會牽涉其中洗不清嫌疑。
回京忙到今日，他如今得了閒，怎麼能讓季家好過。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展淩和秦溯雙雙止了話頭。
展淩側眸一看，擠眉弄眼道：“是季家大奶奶。”
秦溯警示他一眼，卸下麵上寒霜，轉身時嘴角微微揚起。
鋒銳的眉眼染上一抹笑意，驅散了他眼底的冰寒。
遊廊外的柿子樹上掛滿了橙紅柿子，上麵積了一層雪，枝椏上不知何時落了一隻鳥兒，動作間惹得樹上積雪紛紛揚揚落下。
秦溯就站在這樣的美景前，給這份靜謐淡雅添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身上月白色的錦袍似融入畫中，可俊逸得過分張揚的五官卻讓人一眼便忽視了周遭美景，他就像沙漠中的一方綠洲，任誰見了都無法忽視。
傅嫻隻一眼，便感覺自己入了畫，險些癡看起來。
她匆匆低頭，暗惱自己已為人婦，竟然還做出這種丟臉行徑。
她認識季修涵八載，也冇有被季修涵那張臉驚豔至此。
“屋外寒涼，侯爺不如進去喝口熱茶。”傅嫻也不知道季修涵剛剛是發什麼神經，一進去便打發她出來邀人進屋。
秦溯輕笑一聲，身上哪裡還有戾氣：“好。”
傅嫻聽他如此好說話，趁著周圍冇人，又屈膝福禮：“那晚，多謝。”
秦溯走近幾步，袍擺金線繡的牡丹隨之晃動，似有一朵金色牡丹在傅嫻眼底綻放。他身上的鬆木香霸道地籠罩在傅嫻周身，她將頭埋低了些，往後退了半步。
秦溯看她如此疏離，心底莫名空了一瞬：“隻謝那一次？”
“太醫之事，也多謝。妾身欠侯爺兩命，無以為報，日後若有機會，妾身定效犬馬之勞。”傅嫻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
秦溯的目光落在她纖白的脖頸上，天寒地凍，她領子高，將春光遮擋得嚴嚴實實。
想到那晚情難自抑地在她身上種下朵朵紅梅，也不知道如今有冇有消下去。
疼不疼？
她……喜歡嗎？
“侯爺？”傅嫻半晌聽不到他出聲，總感覺有兩道溫柔卻又強烈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沉得讓她不敢抬頭，便隻能再次出聲。
秦溯這才斂了神思，厚著皮子道：“那便答應本侯兩件事，權當你報了救命之恩。”
傅嫻絲毫不覺得這種要求過分，當即頷首：“好。”
秦溯好笑：“你竟不問問是什麼事？”
性子怎得這麼好？怪道被季家人吃乾抹淨，欺負成這樣。
“侯爺金貴之軀，路遇百姓危險，尚且下水救人。如此胸襟，斷不會提不仁不義之要求。”傅嫻說的是真心話，即使秦溯提的要求讓她為難，隻要不是殺人放火，她也會想法子報答。
秦溯輕笑，壓低的嗓音讓傅嫻莫名覺得耳熟：“你有名姓，日後本侯不想再聽‘妾身’二字。此乃其一，另一件，留作日後。”
傅嫻不解地皺了下眉頭，一時又想不到好說辭，隻頷首表示應允。
秦溯說完便抬步進了前廳，傅嫻這纔敢抬起微微發酸的脖頸，落後幾步跟進去。
午宴開始後，季遠橋父子對秦溯明顯親近了幾分。
季遠橋強撐著膝蓋的不適，起身給秦溯敬酒，秦溯恍若未聞。
這麼多小輩看著，季遠橋甚是難堪，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下官知道侯爺不飲酒，這是嫻兒親自為侯爺煮泡的大紅袍。”
秦溯終於有了反應，放下手中銀箸，垂眸看向手邊那隻青瓷茶盞。
怪道這茶，甚是清香。
如季遠橋所料，秦溯這次終於端起了那杯茶，算是受了他敬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