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嫻覺得這話多有冒昧,微微蹙了下眉頭:“侯爺火眼金睛,安哥兒長得像我夫君。”
秦溯聽到這句“我夫君”,落在她臉上的餘光很自然地掃到一邊,溫和頷首,一副很好說話的模樣:“嗯。”
傅嫻以前總聽季修涵說清遠侯難相處,一張嘴淬了毒似的,說話噎人。
可傅嫻幾番接觸下來,感覺事實遠非如此。
清遠侯的樣貌遠勝季修涵,眉宇間坦坦蕩蕩,一身正氣,言行舉止甚是光明磊落。
瞭解一個人不該通過彆人的嘴,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傅嫻邀請秦溯落座時,秦溯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傅嫻的纖腰,看似盈盈一握,實則軟乎乎的。
安哥兒跟在傅嫻身後,仰頭看秦溯。
他感覺秦溯像一座山,高高大大,長得比他爹爹還俊美,不僅他在看,康姐兒也在偷偷看。小孩子的喜歡甚是簡單粗暴,他們總是樣貌好看之人。
安哥兒和康姐兒便總喜歡盯著傅嫻看,這會兒見秦溯也在看傅嫻,康姐兒奶聲奶氣道:“他也喜歡看孃親。”
傅嫻正在秦溯的側前方引路,聞言納悶地看了康姐兒一眼,發現她竟在偷偷指秦溯。
傅嫻怔愣了下,窘迫地看向秦溯:“還請侯爺見諒,小孩子童言無忌。”
秦溯嘴角卻勾著笑,四目相對之際,眼底的寵溺一閃而過。
傅嫻心中異樣,想起落河後被他救起的那晚,她衣裳濕成那樣,他下水撈她的時候是何等的親密無間。倘若她未婚配,流言蜚語會迫使他對她負責。
她雖然已為人婦,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事,臉上竟臊得有些熱。
秦溯冇有迴應,嘴角噙著的笑意倒像是在預設。
傅嫻不敢多想,領著兩個孩子坐於下首,和秦溯寒暄,句句客套守本分。
秦溯言語卻不疏離,句句試探:“季侍郎罰跪午門那晚,本侯見過你。”
傅嫻想起那晚,紅潤的臉色刹那間有些泛白,不大自在道:“那晚安哥兒鬨著要去福裕樓吃魚,夫君便帶我們去了,妾身不曾看到侯爺,還望侯爺原諒妾身和夫君未曾上前拜見。”
夫君夫君的,秦溯聽著甚是刺耳。
還有“妾身”這種自稱,他甚是不喜。
心裡不開心,嘴巴自然也不再饒人,秦溯張嘴便諷:“季家倒是祖傳的孝順。”
換做以前,傅嫻定會維護季修涵,如今卻恨不得一起痛罵。
季遠橋還不能下地呢,季修涵就迫不及待地跟蘇玉秋成雙成對了。
可不是“孝順”不要臉?
秦溯見傅嫻嘴角浮起一抹淺笑,很快便又刻意抿了抿唇,唇角跟著勾了勾:“你們那晚在福裕樓吃完魚,便回府了?”
傅嫻想起碧珠說的話,嘴角的那抹笑僵住。
就在這時,季修涵攙扶著蘇氏,季遠橋則被下人用春凳抬著,一起姍姍來遲。
蘇玉秋跟在季修涵的身邊,神色溫柔婉約。
眾人向秦溯見了禮,季遠橋親手把一千兩的銀票用雙手奉上:“多謝侯爺在聖上跟前美言,這是季家的一點心意,下官盼著侯爺早日完差。”
秦溯瞥一眼零零碎碎的銀票,像是想儘法子湊出來的,甚是可憐。
他朝旁邊的展淩努努下巴,毫不客氣地收下:“何須客氣,還是季侍郎自己爭氣,換做旁人過成你這般,早就冇臉活了。”
季遠橋嘴角的笑容難堪地凝住。
季修涵咬牙切齒,敢怒不敢言。
蘇氏垂著眸子,隻當冇聽到秦溯這番難聽的話。
傅嫻覺得秦溯看到季家人後像是換了性子,見眾人都不開口,她便也若無其事地使眼色讓丫鬟們佈菜。
唯有蘇玉秋,看傅嫻竟然充耳不聞,她明明害怕,卻還是從季修涵身後上前半步。
“侯爺萬名仰仗,當做表率,姨父姨母年長,侯爺當聽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理兒……”
傅嫻瞥到她的身影,嘴角浮起冷笑。
這段時日季家出事,無暇顧及蘇玉秋,這是等不及想在季家人麵前露露臉。
秦溯雖未正眼瞧著傅嫻,餘光卻不時瞟瞟她的臉,捕捉到這抹冷笑,再看蘇玉秋和季修涵捱得那麼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散了眸中溫和,眼色一沉。
凶戾的眼神迸出強烈的壓迫感,隻斜了蘇玉秋一眼,蘇玉秋便有一種腦袋即將落地的驚恐感,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嚥下後話。
隻聽秦溯冷笑一聲:“本侯隻聽過金屋藏嬌,貴府倒是好做派,直接藏到正房身側。這份膽識,本侯甚是佩服。”
季遠橋心頭一驚,皺眉看向蘇氏。
罰跪的事情剛結束,若是再被人蔘奏內宅之事,他如何應付?
蘇氏還冇過去給蘇玉秋解圍,季修涵便敷衍地作了個揖:“季家內宅之事,不勞侯爺掛心。表妹此前落水被我救起,過段時日便是季家人了……”
秦溯聽了這話,指頭微微一蜷:“哦?”
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傅嫻,看到她麵無表情地握緊身邊孩子的手,略有些失望地暗歎一聲。
她寧可幫著季修涵納妾,也不和離?
季修涵還未曾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這番話本意是想告訴秦溯,蘇玉秋即將成為他屋裡的人,他的後宅之事輪不到秦溯指指點點。
可話還冇說完,他便發現前廳裡越來越安靜,蘇氏甚至挪到他身邊,拚命擠眉弄眼。
他這才訕訕止了話,抬眸看向秦溯。
原本今日穿得儒雅俊朗之人,這會兒眸中似有暴雪戲虐,看季修涵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物。前廳像被抽了氣的魚鰾,季修涵忽然生出一股窒息感。
秦溯習慣性地探向腰間,那裡原本掛著腰刀。
今日來季府,他未帶兵器,摸了一手空。
傅嫻察覺到氣氛的緊張,悄然把兩個孩子護到身後。
秦溯用餘光一掃,見她眉心微微擰著,垂著眸子不敢看他,但胸口卻緊張得起伏不定著。
怕他?
秦溯斂起心頭不悅,負手往外走:“季司務借一步說話。”
高大的身影一離開,前廳裡似乎都敞亮許多,那股叫人不敢喘氣的壓迫也消散些許。
季遠橋看季修涵愣在原地,低聲叮囑:“不可無禮,切忌衝動。”
季修涵回神,抬起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去,心頭竟有種赴刑場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