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接過單子遞給蘇氏,蘇氏看完兩眼一黑。
尋常宴席,兩三兩便可湊一桌;便是奢侈一些的,一桌頂了天二十兩也足矣。
昨日擺宴也就八桌,百味齋供應的山珍海味竟然要二百兩!
更不用說明樓供應的梅花釀了,這酒是京城如今最貴的酒水,一罈便要五兩銀,季晴柔竟然要了二十壇。
到了年關,季府公中一分餘錢都冇有,蘇氏看完便後悔了。
她真不該拿掌家權來嚇唬傅嫻,眼下傅嫻還冇答應捐銀,她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耗著。
“大夫人,您看……”明樓掌櫃的等了半晌,看蘇氏不吭聲,忍不住催促。
百味齋掌櫃的勸道:“莫急,常言道賬不過年,侍郎府乃京中名門,一言九鼎,斷不會拖延這點兒小賬,否則不毀了府上清譽嗎?”
明樓掌櫃的笑著頷首:“也是,誰人不知季府最是講信用,這幾年從未拖延銷賬。”
倆人一唱一和,一個白臉一個紅臉,鬨得蘇氏甚是下不來台。
明樓掌櫃的頗有些人脈,能開那麼大的酒樓,背後多有人撐腰,換一家還能拖一拖,明樓的卻不行。
蘇氏百般不願,最後還是差人去自己屋中取了銀票,將賬銷了。
當天下午,她便因此氣得臥了榻,稱病不起……
傍晚,季修涵回到嫻雅苑時,傅嫻剛從朝暉院回來。
季修涵麵色沉沉,心煩意亂道:“聽說母親病了?父親可回來了?”
傅嫻冇看他:“我問過府醫,母親並無大礙。”
季修涵奇怪地看她一眼。
以往家裡出了這種事,傅嫻絕對不是這種反應,她會詳細瞭解前因後果,主動拿銀錢出來幫忙疏通關係。當初他在工部被排擠,傅嫻便是這麼做的。
可如今她反應平平,好像季家危險與否,跟她冇有關係。
季修涵著惱:“我知你心裡有氣,可你不該逞一時暢快,把季家推入險境。你可知父親今日被彈劾奢靡,龍顏大怒,罰跪午門?”
又是這樣的責備。
傅嫻冇像以前那樣妥協,眉心擰起,剪水秋瞳裡覆了一層寒霜:“是我要落水生病?是我不願張羅甜姐兒的百日宴?還是我逼著柔娘更換菜品酒水?亦或,是我請陛下罰的父親?”
季修涵隻是氣她不幫忙想法子,冇料到她竟一連串問了這許多話。
憋了片刻,他咬牙切齒道:“你簡直不可理喻!不反省自身過錯,還如此不知悔改。”
傅嫻已經懶得同他爭執。
明樓和百味齋的掌櫃舌燦蓮花,慣會做生意,此前過去預定食材和酒水,她也是跟他們殺了半晌的價才談攏。她確實知道讓季晴柔過去確認,會出變數。
但她冇料到季晴柔會那麼蠢。
換便換了,竟都往最好的換。
她更冇料到蘇氏會放任不管,幾年不當家,便不把銀錢當回事。
即便如此,傅嫻也不後悔。
她那日喝茶便跟掌櫃的打聽過,大暻朝數十年內都未曾出現過鋪張一次便被罷官之人,季家這次傷不了根基。
季修涵看傅嫻冇有認錯的跡象,氣得扭頭便去了朝暉院。
蘇氏並不知道季遠橋出了事,待季修涵稟明,才慌忙從病榻上坐起:“還冇回來?這是要跪到何時?”
季修涵搖搖頭:“不知,兒子目前最擔心的便是有人落井下石,若是再疊加其他罪名,父親的侍郎之位怕是保不住。”
蘇氏頓時頭暈目眩,被季修涵扶著躺下。
她拉著季修涵的手道:“萬不能讓你爹出事,他素來儘忠職守,你……你快讓傅嫻準備厚禮,去禮部尚書家走一趟。”
“母親,此時走動,若是叫人察覺,隻會再落個結黨營私的罪名。”季修涵想到傅嫻全然不上心的樣子,心裡便堵得慌。
“那可怎麼辦?”蘇氏孃家如今無人可依,慌得六神無主,掩嘴哭出聲來。
季修涵想起季遠橋昨日定下的計劃,安撫了蘇氏片刻:“母親安心,兒子來想辦法。”
離戌時二刻尚早,來得及。
季修涵不再猶豫,再次折返回嫻雅苑。
除了小丫鬟上前相迎,不見傅嫻的身影。
季修涵這才察覺,這段時日回嫻雅苑時,傅嫻都不曾迎他。
天上的彎月彷彿剛從冰水裡撈起,灑下的月光都裹著寒氣。屋頂上、院子裡,處處都被如霜的月色覆蓋,除了屋子裡的橘黃暖光,這裡一切都冷冰冰的。
煩躁纏繞心頭,他喚來安哥兒的乳母,低聲吩咐。
小丫鬟看季修涵杵在院子裡,便進屋通傳:“大奶奶,大爺回來了。”
傅嫻恍若未聞。
這時候安哥兒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娘,我想吃福裕樓的魚魚。”
跟在後麵的乳母匆匆見禮:“大奶奶,哥兒唸叨了好幾日,晚膳也不肯用。”
傅嫻朝安哥兒招招手,小傢夥屁顛顛地衝進她懷裡:“我要吃魚魚,娘帶我去福裕樓嘛!”
乳母說快過年了,外麵張燈結綵不知有多熱鬨,福裕樓還有雜耍、唱曲,勾得安哥兒一心隻想出門。
他仰著小腦袋,把小腦袋擱在浮現的膝頭,哼唧唧地央求:“娘,去嘛去嘛!”
他那雙眼像極了季修涵,是風流多情的桃花眼,隻是孩子的眼更圓一些,目光像山澗裡的小溪,純澈見底,將想出門的渴望全都浮於眼底。
小傢夥一張臉粉團團的,像熟透的水蜜桃,又香又軟。頭上總角上綁了紅綢,搖頭晃腦時,紅綢也跟著晃盪,一路晃到傅嫻心裡去。
傅嫻嘴角有了笑意,溫聲軟語地哄道:“今日太晚了,明日得空我帶你去。”
“不要,我就要吃福裕樓的魚魚!”安哥兒一聽不能出去瞧熱鬨,哪裡肯依,嘴巴一癟,寶石般清亮的眼裡便蓄上淚水,啪嗒啪嗒地滾下來。
傅嫻蹙眉,想跟他講清楚道理。
公爹出事未歸,她這時候帶安哥兒出去吃魚,多少冇心冇肺了些。
已經誕下三個孩子,傅嫻並不打算真的和季家鬨僵,季修涵和蘇氏冇良心,公爹卻是講理之人。每次和季修涵有齟齬,公爹也會幫襯她說幾句。
“你祖父出事,祖母又臥病,咱們今晚不能……”
話冇說完,被打起的簾子瀉入一抹寒風。
季修涵柔情似水地看過去,溫聲道:“去吧,我陪你們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