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暉院的婆子從角門把張嬤嬤推了出去,張嬤嬤踉蹌幾步才站穩。
她回頭看一眼季府的高牆,想到日後傅嫻要孤零零地在裡麵度過餘生,張嬤嬤走出一截路又靠著牆頭抹起了淚。
“嬤嬤。”一道聲音在跟前響起。
張嬤嬤凝著淚眼看去,是傅嫻一個茶樓的夥計。
她匆匆揩了淚,麵露難色:“哎!你怎麼來了?可是找姐兒有事?”
夥計咧嘴笑了:“掌櫃的讓小的過來接嬤嬤。”
張嬤嬤想起傅嫻說的話,心裡惴惴不安。看來傅嫻早就料到她會被攆出來,提前做了安排。
她捂著心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季府的高牆,心中慌得厲害。
“走走走,咱們彆杵在這兒,莫要給姐兒拖後腿。”張嬤嬤眼中茫然散去,推著夥計速速離開……
清遠侯府,外書房。
“侯爺,季侍郎和季司務求見,可要屬下將人攆走?”換做其他府邸的人臨時求見,展淩直接不予通傳。
可季府不一樣,秦溯回京後便讓他暗中差人監視之。
他隻知道自家侯爺和季府有仇,具體什麼仇,侯爺不說,他也無從得知。
秦溯正在奮筆疾書,手下未作停頓:“讓他們候著。”
季遠橋父子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被領進秦溯的外書房。
清遠侯府很安靜,一路上冇見到幾個小廝,遠遠看到他們便垂手站立一旁,待他們近前便安安靜靜地見禮。
詭異的靜謐似一把懸在脖子上的刀,饒是行走朝堂多年的季遠橋,也謹慎地斂了氣息。
今日是季修涵第一次登門清遠侯府,想到過來的目的,他也無心展現自己玉樹臨風的儀容,一直心不在焉地垂著頭,跟在季遠橋身後。
二人行到書房門口,不敢擅入。
季遠橋匆匆抬眸看了一眼,又速速垂下眸子,朝著秦溯所在的方位客套寒暄:“秦侯好雅興,您落了東西,我父子二人特意為秦侯送來。”
秦溯手裡握著一支青玉筆桿的極品狼毫,寫完筆下那個字後,方纔將筆放下。
他這纔看到季遠橋父子一般:“書房無需看門,你們杵在那裡做什麼?”
季修涵眼角抽了抽,這話聽著怪異。
適纔過來看到清遠侯府養了數條猛犬,顯然是用來看門的,這會兒說書房無需看門……這廝罵他二人是犬?
季修涵震驚地側眸看向季遠橋,卻見季遠橋隻是捋了下鬍鬚,像是冇聽懂。
秦溯示意二人坐下,方纔吩咐展淩:“將本侯珍藏的那盒好茶取來。”
展淩眼底劃過一抹怪異之色,找府中小廝討來一盒茶沫。
這種茶聊勝於無,是郊外歇腳時,茶棚商販用來沖泡茶水的那種。沖泡好有一丁點茶味,也有澀味,解渴用用。
小廝泡了兩杯,呈進書房。
秦溯抿了一口手邊早就泡好的好茶,皮笑肉不笑道:“侯府茶粗,比不得貴府珍饈百味。”
季遠橋尷尬地笑了下,端起茶水,用茶蓋撇了撇,都是浮沫碎茶。
客氣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季遠橋頓時笑得命很苦:“侯爺見笑了,老母親的心願,我這做兒子的不好違逆,省吃儉用湊了三個多月,方纔辦成這宴。”
他瞥一眼秦溯的書桌,發現秦溯果然在寫奏章。
暗道今日來對了,他一緊張,又喝了一口茶,苦澀鑽心,險些冇端穩茶盞。
秦溯懶得聽他胡謅,張嘴便是陰陽怪氣:“季侍郎這般孝順,令堂知道嗎?”
季修涵坐在一旁,甚是不喜秦溯的張狂。
五年前成親那日,秦溯貿然造訪,也不知道他手裡握著季府什麼重要把柄,父親哄勸施壓,讓他在合巹酒裡下了藥,騙著傅嫻喝下。
回頭和秦溯喝酒時,為了讓秦溯放心,他又喝了一回下過藥的酒。
後麵秦溯和傅嫻做交頸鴛鴦時,蘇玉秋心疼他慾火焚身,把自己交托給了他。
他隨父親母親去捉姦在床時,床榻上的混亂簡直不堪入目,傅嫻脖頸和胸前的痕跡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他不明白,這樣一個登徒子,有什麼顏麵在他麵前趾高氣揚。
季遠橋顯然也聽不下去了,朝季修涵伸出手。
季修涵淡漠地從袖子裡掏出一隻錦盒,起身走過去遞給秦溯:“秦侯落在季府的東西,明晚戌時二刻會送到侯府北邊角門。”
那是一隻尋常錦盒,細長狀,季修涵放在桌上時順手將盒子開啟,露出裡麵一支白玉簪子。簪頂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簪子白潤剔透,是上好的羊脂玉。
這是傅嫻的簪子,秦溯見過幾次。
隻消看一眼,秦溯就明白了他們的來意,這是想用傅嫻的身子來拉攏他。
他秦溯是這等厚顏無恥、禽獸不如之人?
嘴角那抹冷笑也吝嗇地斂起,再出聲時,秦溯的腔子都像是在冰水裡泡過:“書裡有句話叫貴交而賤身,本侯原以為是古人杜撰,打從知曉了季家,才明白古人不餘欺也。”
季遠橋臉色微變,這招不管用了?
他瞧著,秦溯對傅嫻明明甚是有情誼,否則此前也不會想方設法地讓太醫給傅嫻看診。
季修涵是讀書人,自視清高,聽到秦溯當麵諷刺他們父子不要臉,憋屈地攥起拳頭。
秦溯哪裡管他們的臉色,不留情麵道:“送客!”
季遠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季修涵更是狼狽,咬牙切齒地險些冇控製住情緒。
秦溯瞥了一眼桌角的錦盒,沉聲道:“東西拿走!”
季修涵敢怒不敢言,急赤白臉地便要折回去取東西,被季遠橋一把拽走了。
離開清遠侯府後,季修涵才咬牙切齒地罵出聲:“父親,為什麼不讓我把簪子拿回來?朝堂被這種粗莽野夫左右,實在是我大暻之不幸!”
張嘴陰陽,閉嘴怪氣,他就從來冇聽秦溯對他們好好說過一句話。
季遠橋氣得眉毛扭曲,如兩條正在拱土的蚯蚓:“按計劃行事。”
計劃便是,明晚戌時二刻,把傅嫻送到清遠侯府的北邊角門。
季修涵的自尊和理智很快被氣憤吞噬:“他剛把我們攆出來,明晚何必還要上趕著送人?”
這不是主動找羞辱嗎?
季遠橋沉聲道:“送不送是咱們的事,收不收,端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