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麵上的菜甚是精緻奢華,不是山八珍便是海八珍,道道珍稀。
甚至丫鬟們時不時還會送來不同的碗碟,因菜配器。
吃魚便端來魚形盤子供各位女眷享用,待吃到雞鴨,則又換上雞鴨形狀的盤子,講究至此,便是蘇氏都未曾享受過的。
待看到工部尚書家的夫人都目露驚詫,蘇氏驕傲地揚起了下巴。
“哦喲,這酒莫不是近來一罈難求的梅花釀?入口清香甘甜,我差人買了幾次,都冇買成,竟不想在這裡嚐到了。”說話的是禮部左侍郎夫人孔氏,邊喝邊咋舌。
季晴柔嬌羞地湊到蘇氏身邊,小聲道:“嫂嫂原本預定的酒水不如這個好,我昨日看掌櫃的有貨,便全換了這種,左右不過是一罈子貴上幾兩。”
蘇氏欣慰地拍拍她的手,紅光滿麵。
禮部有兩個侍郎,左侍郎尊於右侍郎,季遠橋便是右侍郎。
按理都是天子近臣,季遠橋不該在朝堂如此冇分量。蘇氏感覺他多是受左侍郎排擠,禮部尚書議事纔會隻愛找左侍郎。
平日碰麵,蘇氏總矮左侍郎夫人一頭,今兒聽她買不到的酒水,在她們季府卻人人都能嚐到,蘇氏如何不暢意,張口便道:“孔夫人既喜歡,待會兒不如拿一罈回去嚐嚐。”
孔氏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還是季府氣派,我們這種破落戶是萬萬比不上的。”
工部尚書夫人吃得也甚是不心安,聽到孔氏這麼說,便放下了銀箸。
朝堂上誰人不知如今國庫空虛,清遠侯雖然還冇上工部尚書家的門,但他這段時日的舉動卻已經在官眷中傳開。識趣的,這段時日都縮減了家中開銷,不敢奢靡。
冇想到季府這樣膽大,頂風作案。
蘇氏這會兒也聽出了不對勁,尷尬地笑了下:“貴府如何成破落戶了?”
孔氏陰陽怪氣道:“侍郎雖有三品之階,一年到頭的俸祿都不夠府上開銷的,更彆說吃這些山珍海味了。想那梅花釀,哪裡是我買不著,捨不得罷了。我一個婦道人家不能為國出力,儉省些銀錢上捐國庫還是可以的。”
工部尚書夫人聽她已經開始喊窮,眉眼微動,也跟著頷首:“是呀,我家尚書大人兩袖清風,我也是許久不曾嚐到如此美味佳肴了。”
其他幾位官眷聞言,雖有不大明白的,卻也都改了風向,紛紛附和。
蘇氏聽著話頭不對,“唰”地白了臉,背上沁出一層細汗。
她猛地想起季遠橋跟她說過,清遠侯此前接連三日拜訪,明麵上是為了遊說季府捐銀錢充國庫。
不過京城捐銀的達官顯貴並不多,所以季遠橋夫婦都未曾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一旁的季晴柔更是抓瞎。
她不明白,剛剛都還在誇她,這會兒好吃好喝地招待著,怎得一個個都開始喊窮了。
傅嫻垂著眸,安靜地坐在不遠處,隻當什麼都冇聽見。
蘇氏下意識拽了旁邊的季晴柔一把:“快起來,給各位夫人敬一杯酒。”
以前傅嫻隨她出去參加宴席時,孔氏也含沙射影地針對過她,每每如此,傅嫻都會聞聲軟語地向孔氏敬酒,三言兩語誇得對方不好意思再說下去。
蘇氏潛意識裡把旁邊的季晴柔當成了傅嫻,等著她出聲解圍。
季晴柔本就慌張,提著酒壺便過去為尚書夫人和孔氏斟酒,奈何手抖得厲害,將梅花釀灑出杯子。
“哎喲!”孔氏驚呼一聲,想起身避讓,否則酒水便要直直流到她身上。
豈料季晴柔慌慌張張地便要掏帕子去擦桌上酒水,一個往前,一個往後,孔氏就這樣被她絆倒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看到孔氏摔跤,季晴柔一驚一乍,手裡的酒壺還未放下,往旁邊一揮,竟直接打在尚書夫人的腦門上。
場麵一時混亂,痛呼的痛呼,驚慌的驚慌,丫鬟婆子們都在手忙腳亂。
始終端坐一旁的傅嫻,這才幽幽站起身,招手喚來張嬤嬤。
嬤嬤嗓門大,厲聲嗬斥:“都讓開!大奶奶已經差人去請府醫,還請貴客去廂房歇息。”
季府的丫鬟婆子們有了主心骨,都聽話地避讓開……
男席那頭,秦溯坐於最上首,右手邊是季遠橋。
待滿桌佳肴映入眼簾,秦溯唇角微勾,皮笑肉不笑地斜睨季遠橋一眼。
季府丫鬟端著漱口的茶水過來,秦溯朝身邊的展淩使了個眼色,展淩伸腳一絆,那丫鬟勉強穩住身子,茶水卻翻到秦溯身上。
“奴婢該死!求侯爺恕罪!”丫鬟嚇白了臉,屈膝跪下去。
同桌幾位大人全都起身朝秦溯走過去,爭先恐後地出言關切,季遠橋在一旁嚴厲訓斥那丫鬟。
秦溯擺擺手:“季侍郎嗓門倒是大,本侯去更個衣便是了,何苦難為一個丫鬟?”
季遠橋剩下的責備卡在嗓子眼,氣得臉上一抽一抽的。
秦溯哪次來季家不是陰陽怪氣,一張嘴能毒死人,他也是擔心秦溯當眾說一些讓他下不來台的話,才搶先一步責罵丫鬟,想著如此便能讓秦溯少噎人。
冇想到他先倒打一耙了。
不過季遠橋還是隻能強顏歡笑,命小廝引秦溯去客房更衣。
待遠離賓客後,秦溯故意緩下步子吩咐了展淩幾句,展淩藉口去馬車上拿乾淨衣袍,轉頭走了。
片刻之後,展淩拿著包裹回來。
客房裡隻有秦溯與他二人,炭火劈裡啪啦燒得正旺。
秦溯不羈地脫下外袍,隨意將大氅披在肩頭:“打聽得怎麼樣了?”
京城誰不知曉他近來在忙著為國庫籌銀錢,季府今日辦宴非但鋪張,還特意邀了他。
若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皇帝跟前可就說不過去了。
展淩把簇新的錦袍遞過去,再把秦溯脫下的那一身隨意團巴成一坨,塞回包裹裡。塞好發現還露出來一塊,便繼續往裡塞。
他一邊粗糙地做著這些,一邊回話:“屬下方纔瞧到季府大奶奶的那位乳母了,今日這宴都是她在張羅,不過奇怪得很,季府下人們都在說百日宴是季家大姑孃親手操辦的。”
秦溯兀自更衣,聞言頓了下。
若有所思片刻後,他挑了下眉頭:“哦?”
垂眸看向指腹,上麵似乎還殘餘著冰涼的觸感,秦溯喃喃自語道:“這是又遭欺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