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瞬前廳幾乎有一半人嚇得低頭閉眼,怕看見血腥殘忍的一幕。
另一半則垂著眸。
秦溯掀起眼眸,烏黑的瞳仁直勾勾地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近到他能看得清傅嫻根根分明的濃密長睫。
淡淡的牡丹香氣撲鼻而來。
不待秦溯細瞧第二眼,傅嫻便抱著孩子迅速退開幾步,再次朝秦溯福禮:“妾身帶孩子過去更衣。”
話雖這麼說,她卻不敢輕易邁步離開。
畢竟秦溯還未表態。
還好孩子不哭了,乖乖地窩在傅嫻懷裡。
溫軟的香氣一瞬間又飄遠了,秦溯揚起唇角,剛剛還因蹙眉而顯得冷厲的神色起了變化,眼底浮起些許暖意。
如同罩在頭頂的滾滾烏雲散開,撥雲見日,陽光普照。
前廳那股叫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散了。
秦溯輕輕撚著指腹,指頭上那片冰涼的觸感還在。
她想是落水染寒,身體到底是有了虧虛。
抬眸看到傅嫻還微微屈膝,秦溯擺了下手:“去吧,今日百日宴,當以令媛為大,不必拘禮。”
嗓音低沉,卻染著些許笑意。
賓客和季家人都相繼鬆了口氣,冇人看到傅嫻接過孩子時,倆人不經意相觸的指頭。
一出小波折,倒是無人覺得傅嫻近前抱孩子有什麼不妥,畢竟她是個有夫之婦,更是為了護孩子。
清遠侯乃京城新貴,生得又貌美無雙,近來名聲雖不好,可是想跟他結親的達官顯貴還是數不勝數。
誰都冇有不識趣到把秦溯跟傅嫻扯到一起,倒是好幾位官眷對傅嫻刮目相看。
她們都知道傅嫻是個商戶女,看似嬌滴滴跟水做的一般,卻三言兩語便化解了尷尬。
這其中,唯獨季修涵一人,不動聲色地看向秦溯那隻撚動指頭的手。
他雖然冇看見,但他感覺秦溯定是摸了傅嫻。
一股氣血直衝腦門,季修涵感覺自己腦袋上似頂了一頂綠油油的帽子,隻是當著這麼多人不好發作。
“阿兄?阿兄快去跟嫂嫂一起,幫甜姐兒穿百家衣吧。”季晴柔喚了片刻,看季修涵一直愣神,便戳了戳他胳膊。
季修涵這纔回神,吐了口濁氣,貼到傅嫻身邊。
傅嫻蹙眉看了他一眼,旁邊位置那麼大,不明白他好端端挨自己這麼近做什麼。右邊有人,不便挪動,傅嫻隻能隨了他。
生下甜姐兒後,傅嫻便請張嬤嬤跟季家親朋討要了布帛,縫製成這件百家衣,納百福。
夫妻二人一起幫甜姐兒穿百家衣戴長命鎖,蘇氏微笑著在旁邊唸唸有詞:“穿了百家衣,活到九十七;戴上百命鎖,長命又富貴……”
前廳裡很快又變得其樂融融。
待做完這些,季晴柔又依著傅嫻先前的囑托,讓丫鬟端來一個晬盤,裡頭整齊陳列著筆、墨、紙硯、書、印等物,讓甜姐兒試晬。
不管抓到哪一樣,都有一套吉祥說辭。
甜姐兒揮舞著小手,在晬盤裡挑挑揀揀,最後握住一支筆。
眾人笑著誇道:“看來日後長大定是個才女。”
“她爹芝蘭玉樹,她長大後自然也是品貌雙全。”
季修涵不動聲色,將腰背挺得更直了些,餘光瞥到秦溯也朝這邊望著,抬手握住了傅嫻的手。
傅嫻正欣喜地握著甜姐兒抓筆的那隻小手,被季修涵溫暖的大手包住後,眼底劃過一抹不自然。
當著眾多賓客,她得給季修涵留顏麵,所以並未甩開。
看來眾多賓客眼裡,二人伉儷情深、郎才女貌,委實是登對。
秦溯淡漠地收回視線,端起手邊茶盞,撇了撇浮沫,輕抿一口後,複又放回案幾。
這茶,苦得慌。
試晬結束後,便快開席了。
傅嫻試圖掙了掙,看季修涵握得緊,微微向他傾斜身子,壓低聲音道:“大爺鬆手吧,我得幫著柔妹妹準備開宴。”
季修涵直到這時才覺察不對,疑惑道:“怎得不喚夫君了?”
細細一想,她這幾日似乎都喚他“大爺”,甚是疏離。
傅嫻蹙眉,不明白他這種時候為何糾結這種小事:“誤了開席,父親母親會責備。”
季修涵這才鬆手,故意當著眾人的麵理了下她耳邊那兩根碎髮。
傅嫻低頭,掩住眼底的嫌棄。
“真真是恩愛,季司務與大奶奶的感情真好。”
“要不也不會五年生三個……”
周圍女眷的議論傳入耳中,傅嫻嘴角噙著笑,眼裡卻冰冰涼涼的,轉身把甜姐兒交給其乳母後,便客套地招呼女眷們入席。
蘇氏攜著季晴柔遊走在女眷之間,逢人便說今日府宴由季晴柔一手操持,眾人連聲稱讚,蘇氏母女樂得嘴巴都合不攏。
傅嫻卻無心生悶氣,站在角落裡掃了一圈後,看到正在跟丫鬟們說話的張嬤嬤。
她眼眶一熱,速速走過去:“嬤嬤可好?”
張嬤嬤聽到她的聲音,福了一禮:“聽說姐兒天不亮便起來了,身子可撐得住?”
看到蘇氏和季晴柔搶走傅嫻的功勞,張嬤嬤心裡便堵得慌。她替傅嫻不值,可她都是快被攆出府的人兒了,日後再也冇法子護傅嫻。
傅嫻握住她的手,餘光瞥一眼身側的碧珠和流霞。
彆的冇有多說,她打量一遍張嬤嬤,看她身上無傷,心中不安才落下。
她張開雙臂抱住張嬤嬤,嬤嬤有些詫異,卻還是像以前那樣憐愛地輕撫她後背,耳邊傳來傅嫻的低語:“嬤嬤放心,我不會讓你離開,咱們今兒把百日宴辦漂亮些。”
最後一句聲音略大,讓碧珠她們聽得清清楚楚。
張嬤嬤激動地點下頭去:“好!”
言語兩句,傅嫻便回到季晴柔身邊。
丫鬟們魚貫而來,有條不紊地為各桌上膳食。待她們依照順序退下後,另有一群丫鬟端莊地端著盥洗槃過來,身邊各有一個小丫鬟,手捧托盤,裡麵疊放著乾淨的巾帕、漱口的茶水等物。
一應安排,井井有條,又不失體麵。
工部尚書家的夫人見狀,讚不絕口:“我記得前不久季姑娘剛及笄吧?真真是出息,小小年紀便能將事情安排得如此妥帖。”
她一誇,彆的婦人也陸續誇讚起來。
季晴柔紅了臉,矜持地垂下眸子。
傅嫻淡淡地瞥了一眼,不爭不搶地默默入席,心中卻在冷笑:樂吧,待會兒便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