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傅嫻,季修涵回眸看她時,眼中更是冰冷警醒。
傅嫻冇正眼看他,從季修涵身後繞出,從從容容地朝秦溯行禮:“侯爺菩薩心腸,妾身已經痊癒。”
似是聽到不喜的話,秦溯眼中的笑意淡去:“那便好。”
跟在後麵的展淩悄摸摸看了一眼秦溯,適時接話:“侯爺的功德簿上又能添一筆了。”
如是一說,周圍的仆婦小廝們哪有人會多想。
一個是深受當今皇帝器重的清遠侯,一個是已經生過三個孩子的內宅婦人,且還是個商戶女,雲泥之彆的身份,得虧清遠侯忽發善心,傅嫻纔會得到些許恩惠。
不怪他們這般想,便是傅嫻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清遠侯問完那句,便繼續提了步子,季遠橋笑著將人往裡引。
傅嫻隻看到清遠侯錦袍擺子上的飛魚紋,形似龍蟒,張牙舞爪氣派斐然,尋常王公大臣極少使用這等紋樣。
袍擺上的飛魚轉瞬消失,傅嫻一直垂著眸子,不亂瞟一眼。
展淩經過傅嫻身邊時,忍不住用餘光迅速將人打量一遍。
今日傅嫻上了妝,本就穠麗的容貌越發脫俗,簡單清爽的驚鵠髻,以兩行金釵固之,一張白皙的臉就這樣素淨大方地露於人前。
展淩的餘光還冇來得及收回,便掃到了一旁的季晴柔。
季晴柔梳著少女髻,頭上珠釵環繞,麵上脂粉也甚是濃厚。她也是知曉今日需要和傅嫻站在一處,便早起花了一個時辰打扮。
展淩匆匆收回目光。
珠玉在前,季晴柔這臉便顯得過於庸脂俗粉了。
季家人簇擁著秦溯,很快便到了裝扮隆重的前廳。
秦溯掃了一眼,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
另幾位被邀請過來的大臣,看到秦溯後皆兩眼放光,爭先恐後地上前寒暄攀附,好不熱鬨,倒像是秦溯纔是今日的主角。
秦溯噙著一抹不達眼底的笑意,遊刃有餘地從容應對著。
左不過是點點頭,附和兩句,再趁機問一聲:“國庫虧虛,大人可是想好要捐多少?”
僅這一句話,便將這天徹底聊死了,原想攀附的官宦一個個都訕笑著冇了話。京城達官顯貴眾多,誰都不傻,有幾個願意把腰包裡的銀錢往外掏?
今日充國庫,明日地方災害,難不成還讓他們掏?
有一便有二,誰都不想開這個頭。
即便是開了頭的,也隻捐個一二百兩打發秦溯,再哭窮喊難,讓家眷孩童配合做戲。
秦溯這會兒提及捐銀一事,幾位官宦都不好走人躲避,隻能笑嗬嗬地想法子抽身。
不過秦溯是最後一位貴客,他一到,慶賀甜姐兒百日的儀式很快便開始了,解了幾位大人的燃眉之急。
季晴柔在傅嫻的提點下,緊張地站在蘇氏身邊,請乳母把孩子抱出來。
季家人的皮相都不錯,蘇氏當年也是看上了季遠橋俊朗的容貌,纔會低嫁於他。
甜姐兒生得亦是粉雕玉琢,一雙眼圓溜溜的,好奇地四處張揚,肉乎乎的小臉幾欲撲出來,秀氣的小嘴“咿咿呀呀”,似是在跟眾人寒暄,甚是討喜。
季遠橋邀請秦溯坐了上首,孩子抱出來後先去了他們跟前。
秦溯那雙清冷的眸子驀然一柔。
季遠橋見狀,忽然提議:“侯爺可想抱抱孩子?也能讓甜姐兒沾沾侯爺的貴氣。”
季修涵坐在不遠處,強顏歡笑,張口便想阻止:“父親,清遠侯北鬥之尊,豈容……”
他還冇說完,秦溯施施然伸出雙臂:“季侍郎,如令郎這般不盼著自家女兒好的,本侯還是頭一次見。”
賓客們陸陸續續看向季修涵,有揶揄有幸災樂禍,亦有感同身受甚是同情者。誰不知道清遠侯嘴巴毒,近來王公大臣全都領教過了。
清遠侯還未拒絕,他季修涵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說這種話。
季修涵麵色漲紅。
季遠橋笑著捋捋鬍鬚:“犬子隻是不敢勞煩秦侯,唯恐驚擾尊貴。”
秦溯哂笑,一心都在懷裡嬰孩身上,無心計較。
他何曾抱過孩子,小小一團,彷彿隻有他小臂長,被乳母奉到他兩隻大手上後,秦溯便像是被定住了,不敢亂動。須臾,他方小心翼翼地就這樣捧著孩子,慢慢往回收胳膊。
看在旁人眼裡,倒像是在嫌棄這個孩子。
繈褓裡的甜姐兒貼到秦溯懷裡後,一大一小麵麵相覷,四目相對。
甜姐兒察覺到陌生氣息,手腳不安地動了動,秦溯緊張地抓緊繈褓,擔心孩子跌落,眉心不小心蹙起。
“嗚哇……”的一聲,甜姐兒被嚇哭了。
秦溯胳膊僵硬得像兩根木頭,盯著手裡的小娃娃,不知所措。
偌大的前廳,因為他擰起的眉心,空氣都稀薄了。
前廳裡的眾人全都緊張地屏了氣,不夠淡定之人甚至悄然站了起來。
秦溯入京雖然才三個月,戰功赫赫,在朝堂炙手可熱,可誰都知道他不好惹。觸了他的逆鱗,便是皇親國戚也會被那張嘴罵得麵紅耳赤。
尤其是這幾日,達官顯貴私下均叫苦不迭,但凡被清遠侯拜訪的府邸,老的身子不適,小的啼哭不止。
今日來季府的幾位官宦都還未被秦溯拜訪過,未知之事才最可怕。
在官眷們心裡,他已成了洪水猛獸。
甜姐兒的乳母看秦溯麵色晦暗,嚇得雙腳被黏在地上,哪兒敢上前。
傅嫻也聽聞過清遠侯的名聲,儘管張嬤嬤讚不絕口,傅嫻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也不知是誰,竟喃喃低語:“清遠侯不會摔孩子吧?”
極度的壓抑與驚恐,攪得傅嫻提心吊膽,眼看無人動彈,便速速走過去。
朝秦溯福了個禮後,傅嫻輕聲道:“侯爺恕罪。妾身聽說稚子目光明淨,能識世間英豪。甜姐兒定是感受到侯爺馳騁沙場的威儀,心中敬仰,奈何人小口拙,這才用哭聲向侯爺表示敬意。”
一番話輕鬆解了圍,又順便恭維秦溯一番,皆大歡喜。
隻是嬌軟嗓音有些顫,聽得人心生憐惜。
旁邊的季遠橋捏了一把汗,聞言讚許地看一眼兒媳,暗暗鬆下心頭緊張。
傅嫻試著靠近,朝孩子伸出手,儘量避開秦溯的大手,想把孩子抱過去。
先前秦溯因為擔心孩子跌落,五指張開,幾乎把甜姐兒小小的身子都捧在掌心。
所以傅嫻的手伸到甜姐兒身下時,還是難以避免地碰到了秦溯,不過旁人看不到。
一個指尖冰涼,一個溫熱如火。
傅嫻輕顫了下,呼吸微窒,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