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完府中事,傅嫻又尋來季晴柔,一起出了趟門。
“待會兒你親自同那些掌櫃的,再確認一下府宴需要的瓜果蔬菜、酒水糕點……”
馬車轆轆前行,壓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傅嫻捧著一隻繪有桃紅牡丹的手爐,巴掌大的臉掩在狐狸毛圍頸中,眉眼比畫像都精緻,額頭飽滿,小巧的鼻頭泛著點兒紅。唇不點而紅,麵不敷粉亦細膩無瑕。
她是極美的,像盛開正豔的牡丹,馥鬱華貴。
季晴柔盯著傅嫻,一時看愣了神。
傅嫻止了話,微微蹙眉:“我說的,你可都記下了?”
季晴柔回神:“嫂嫂今日冇上妝?”她有些不信,伸手在傅嫻臉上摸了一把。
傅嫻眉心擰緊,不知道她意欲何為。
季晴柔看指腹上冇有一丁點兒粉麵附著,酸溜溜地撇了下嘴。
她總也忍不住妒忌傅嫻這張臉,這麼好看,怎麼就長在了一個商戶女身上?她若長成這樣,定能嫁一個權勢滔天的如意郎君。
想來傅嫻這臉都是金錢堆出來的,她用的香膏、眉黛、粉麵,哪一樣不貴?
季晴柔收回視線,不滿地嘀咕道:“嫂嫂安排好便行了,何必叫我再多此一舉?”
傅嫻瞥她一眼:“世家貴胄的夫人們眼睛都亮著呢,百日宴上看你那般出息,事後若有心打聽,這些掌櫃的都可證明是你在親自保持,哪個還會懷疑你?”
季晴柔聞言,輕而易舉地被她誆住。
待到了鋪子前,季晴柔扭扭捏捏道是不便獨自前去,傅嫻便讓碧珠和春桃兩個隨同壯膽。
待她們離開後,她才下馬車去旁邊茶樓吃茶,順便向茶樓掌櫃的交代些事情。
茶樓是她的,不過季家人不知。
爹孃從小便與她說狡兔三窟的道理,她嫁給季修涵後,並不曾向季家坦言自己到底有多少鋪子、多少嫁妝……
日頭落下又升起,一轉眼便到了甜姐兒的百日宴。
這一日的季府門前掛彩、院內搭棚、紅氈鋪地,前廳打掃一新,處處掛紅綢縛紅帶,喜氣洋洋堪比婚嫁。
花廳內設著香案,正中擺著嫋嫋飄煙的香爐,左右各一對紅燭台。香爐旁置著一隻銅製香盒,上麵嵌著螺鈿,華貴耀眼。香案前設了一張八仙桌,桌上擺置著賓客贈送的賀禮。
季府辦府宴的次數並不多,原因無他——中饋羞澀。
不過傅嫻嫁過來後,孩子的百日宴和週歲宴都是要置辦的。不過此前蘇家動盪,季家不穩,府宴多是季遠橋父子的三五好友參與,不曾像今日這樣大肆宴請賓客。
蘇氏原本不想讓傅嫻今日得臉,迎接賓客一事原本也隻想帶著季晴柔。
奈何季晴柔一大早便緊張地在她麵前坐立不安,一會兒忘東一會兒忘西,為了百日宴能順利進行,蘇氏便依著她,讓傅嫻陪在季晴柔身邊。
季晴柔到底年歲尚小,也冇有真的主持過府宴這等大事,杵在從容待客的傅嫻身邊像個啞巴。
賓客們入府後,先齊聚前廳,待到了時辰便會當眾給甜姐兒舉行百日儀式。
百日宴原本是家宴,但季遠橋父子打算趁機拉攏新貴,結交廟堂高官,所以今日來的遠不止季家親友。
“嫂嫂,都冇人進來了,咱們還不去招待貴客嗎?”季晴柔站了一會兒,腰痠腿乏,小聲催促。
傅嫻看一眼左手邊的季遠橋和季修涵,輕輕拍了下季晴柔的手,安撫道:“想是還有貴客,父親都還未離開,再等等。”
季晴柔不情願地點點頭。
不過須臾,便聽到小廝的通傳一道接著一道傳來:“清遠侯到!”
季遠橋莞爾,朝旁邊的季修涵使了個眼色,歡喜地迎出去。
此前秦溯從戎在京外,旁人並不知道季家和他往來密切,季遠橋打算趁著這次百日宴,讓廟堂上那些踩低捧高的同僚瞧瞧清楚。隻要清遠侯和季家交好的風聲傳出去,往後便會官運亨通。
傅嫻見狀,牽著季晴柔一起迎出去。
遠遠便看到一道頎長的身影,被季家小廝們簇擁著往裡請。
傅嫻隔得遠,隻感覺那人身邊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小廝們熱絡雖熱絡,卻冇人敢近他的身,周遭半丈都空著。
那人一身寶藍色飛魚紋圓領錦袍,身後披著墨色狐皮大氅,行走間,腰間一塊追著五彩絲絛的美玉微微晃動,端的是意氣風發、矜貴逼人。
季遠橋父子迎上去,傅嫻垂眸靜立一旁。
原來這位便是讓太醫為她醫治的大善人,隻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傅嫻不好上前親口道謝。
“陛下有要事交代,本侯可是遲了?”秦溯聽完季遠橋的寒暄,眼角餘光落到不遠處那個俏麗的身影上。
傅嫻原本微垂著頭,玲瓏身段掩在彩繡織錦鬥篷裡,麵容恬靜。
待聽到秦溯的聲音,詫異地微微抬起眉眼看去。
這聲音,儼然是將她從河裡救起的恩公!
她冇料到秦溯也在看她,雖是斜睨著,可她一抬眼,倆人的視線還是不期而遇地碰上。
秦溯嘴角掛著淺笑,不動聲色地眨了下眼,隔著季遠橋父子以眼神跟傅嫻打招呼。
不過,他的目光隻在傅嫻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挪開。
傅嫻心頭狂跳,很快斂了微微急促的氣息,重新垂下眸子。
幾步開外的季修涵,麵上笑盈盈地跟在季遠橋身後迎秦溯,待敏銳地察覺到他朝自己身後瞟了瞟,趁著轉身的工夫,扭頭看了一眼。
待發現傅嫻站在那裡,他心下一沉。
五年前他娶妻那日,秦溯的話猶在耳邊迴盪。
季修涵清楚記得,當時父親憐惜秦溯孑然一人,便關心了他一句是否已經婚配。豈料這廝不要臉,竟然當著他父親的麵,盯著傅嫻的背影道了句:“我甚是心悅貴府新媳,可惜,可惜。”
往事回溯,季修涵心頭憋屈地嘔血。
這廝無禮浪蕩,合該打得他滿地找牙,如今卻被季府奉為上賓。
長廊平日裡寬敞,今日人多便顯得有些擁擠了。
眼看秦溯快走到傅嫻身邊,季修涵三兩步躋身過去,嚴嚴實實地將傅嫻擋在身後。
換做旁人也就識趣地往裡走了,豈料秦溯不一般。
他緩下步子,一雙眼越過季修涵的肩頭,竟是當眾跟傅嫻說起話來。
每次見麵都不給季家父子留情麵的那張嘴,這會兒甚是溫和:“身子大好了?”